便在此之中,谢相呴慢慢睁开了眼,自水底浮上来的一刻清明不外乎此时。安静回想片刻,抬眼发觉李宿坐在榻边,正垂头看着他,大概已经很久。
是的,的确很久。李宿伸手,帮谢相呴额前散乱的发丝拂开。
从谢相呴开始于睡梦中皱眉,从他眼角开始渗泪时。李宿便坐在此处,一直没有动。
谢相呴环顾四周,他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啊,但是竟然不过才下午吗?夕阳从帐帘间缝隙里漏入,薄铺在李宿面上。他的眼睛亦是沉着得格外安静。可安静里也压着一种极深极深到化不开的疼惜,还有他极力想藏住却怎么也藏不住的哀伤。却被谢相呴一眼识破。
心中不好的预兆愈发逼近,谢相呴多宁愿自己什么都不知道,是一个傻子,什么都猜不出来。但他还是问,“发生什么事情了?”
第298章
午时,公主颜穆珍入宫拜见,却是前所未有的恣意姿态,竟然没有等待通传,便一路直接走入殿中,内侍原本匆忙来拦,但被公主斜视一眼过后,也讪讪退下。
众人皆知,有官家力挺,公主殿下已是板上钉钉的新帝,谁敢冒犯?所以也在不知不觉间,廊下的内侍们跪了一地,再没有一个人敢拦她。
因驸马新丧,颜穆珍穿着素服,发髻上仅别根银簪,脸上更不施脂粉。
官家靠在引枕上,看见她这般模样进来,倒也不意外为何无人通传,只惭愧于到底没有保护好女儿,是以撑着坐直了些。
而他自己这几日又瘦了,头发也掉落些,开口时声音更有些虚浮:“小珍,你来了。”
他见颜穆珍已被空洞浸透的神情,不由叹息,“驸马的事朕已经知道了。朕命刑部彻查,一定给你一个交代。你莫要太伤着身子,再早些把小玉儿召回来陪陪你。”
可是话毕,颜穆珍却无甚反应,依旧站在殿中没有行礼。官家此时才觉诧异,皱着眉认真看她,颜穆珍也不再低头,抬起眼回看官家,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泪,竟也没有悲愁怒意,唯余淡却近乎明确的嘲弄。
“官家何必再查呢。”颜穆珍一面说着,一面靠近一步,“给驸马下毒的那个书伴,身上有刺青。”嘴角弯起来,她还在不断靠近,所以说话的声音似乎也逐渐扬高:“恰好我认得那个刺青,不是官家准备交给我的暗卫独有的吗?”
说到此处,颜穆珍的目光已直直落在官家脸上,如同要把那张老脸看穿,又像是已经看透,才如此嘲弄反胃,“当着女儿的面,您还要做戏吗。”
她几乎怄得吐血,心如刀绞,质问道:“为什么要杀驸马?为什么!”
——
汉水渡口正乱,挑夫扛货箱堆在一旁,抱着孩子蹲在岸边的妇人们望眼欲穿,等下一趟渡船。
幸景彰身边只带了几个亲随,自听说守夷被困之后,他便将身边原先安排的人都支走先往北赶打探消息了,自己也加快速度不断行进。
过汉水到樊城,好在离晋地不算太远。终于登船,幸景彰思虑重重,望着江面水浪,不住出神。
直至船到河心,忽见岸上烟尘,竟有一队骑兵赶来。
夏乘打晕郡王后,便带着人从追来,好在似乎不算太迟,尽管此时此刻岸边无船可渡,但他有弓,何况他本就擅长此道,更多了一份自信。
策马沿岸疾驰,最终在渡船与河岸最近的一处弯道勒马,夏乘搭箭开弓。
箭矢破空而来,直奔幸景彰面门,这样危机,幸景彰自然立刻察觉,侧身避开,不忘大喊:“都小心!”箭才钉在板上,第二箭紧跟着便到,依旧擦着他的肩头落下。
原先给他们撑船的船家一时受惊,已吓得趴在船板上不敢动,失去掌控,船立刻在河心打旋。
幸景彰分心遥望,只见另一侧岸边还有等着渡船的老弱妇孺,老船夫正赶忙划小舟去接人,被乱箭波及,吓得跌进河里,扒着船拼命往上爬。夏乘看来势必要杀他,与手下人的箭居然完全不顾岸边百姓的死活,又是一箭射来,险些扎进一个抱孩子的妇人身上!
不再躲避,幸景彰与身边侍从们拔出佩剑格挡劈砍,护住身后的船夫和妇孺。夏乘岂能放过?立刻令人加大攻势,箭雨随之密了一瞬,而尽管幸景彰武艺高强,但此时被当作靶子一样,一支箭还是从刀光剑影中钻入,直直扎进他腹部。
“将军!”侍从们见他受伤,连忙将他护住,也正在此时,岸上又传来一阵马嘶。
马上的人一路掠过岸边苇丛,在夏乘身后勒马扬蹄。
夏乘转头,看见谢珩羽竟然已经醒来,此时活脱脱从马背上跃下,不待他有丝毫反应,剑已经出鞘。
他的静水剑后来已经寻回,可是不怎么再用,手上拿的是楚蔚威给他打的新剑,窄而沉重,却很适他的手。
谢珩羽一剑劈下,夏乘眼眸骤缩,立刻以弓格挡,同时拔刀。谢珩羽却已侧身避过,剑锋顺势斜削,精准地从夏乘肩胛劈进颈侧。
其实,剑术他一直学得很认真。在北地时,他也缠着每个指挥使和他交手,很清楚他们的弱点。
……
瞪大了眼睛,夏乘嘴唇翕动,整个人顿时从马背上栽下去,重重砸在尘土之上。
谢珩羽喘着粗气,抬头遥遥望向河心的渡船。幸景彰捂着腹部的伤口,也看不清神色,只依稀见自己朝他点了点头。河风从上游吹过来,吹散了岸上的烟尘,渡船重新稳住,船夫爬起来重新掌橹。
抬起手,谢珩羽终于擦去面上血迹。
——
官家偏头咳出两声,闻言不住发抖,内侍也适时慌忙递上帕子,他仓促接来捂在嘴上,咳完了,自己主动紧紧把帕子攥在掌心里,没有敢看。
“小珍,驸马的事,朕确实不知情。”官家摇头,盯着颜穆珍,急切道,“朕没有派人杀他。若有半句虚言,天地不容。”
“哦?”这样近乎乞求的坦白却没有得到堂下公主的愧疚和理解,她只是挑起唇角,反问:“难道官家不曾担心,我与谢家的关系会牵涉到幸守夷?”
“朕自然担心,”官家撑着引枕往前倾了倾,这次真的推心置腹,掏心掏肺:“这些天朕一直在想,”
他是想过,若直接杀了幸守夷夫妇,公主会不会怨他,想驸马往后会不会因此与她离心,甚至会不会利用这层关系反过来拿捏她。
官家道:“但是我都会帮你解决,都已经安排人去做了!”
派出去的人如今应该已经到了晋地,幸守夷活着回来的可能几乎没有。说这些的时候,官家的语气更为急切,此时此刻,他再不想玩弄帝王心术,已经将手里所有的底牌摊开给女儿看——爹爹已经替你想好,爹爹会在最后的时间替你解决这些。
“驸马的事必是有人从中作梗,挑拨我们父女,我是你的父亲,怎么舍得伤害你的至爱?”官家望着她,他的女儿,那么善良,小时候连一只狐狸都不忍伤害。所以才被这些狐狸精蒙骗,却在此刻神情如此冷漠,如此无情地看着自己。
眼角皱纹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深刻,这一刻官家不禁伤神:“小珍,在你眼里,爹爹真的是那样薄情寡义的人吗?”
闻言,颜穆珍终于大笑出声。
官家愕然地看着她。
颜穆珍却笑了很久,到殿中的内侍们全都伏在地上不敢抬头,到应逍之都十分不安,犹豫着是否要劝阻。她倒笑得弯下腰,笑得合不上双唇,好将这些天压在她胸口的所有痛和怒全都从喉咙里呕出。吐在这肮脏殿宇。
“您不是吗。”半晌,颜穆珍才直起身收住笑,“您当初在玉州做了什么,您以为我不知道吗。哦,贵妃在牢里跟我说了什么,要我替您复述一遍吗?您害了她的孩子——不止一个。”她看着官家的眼睛,几近逼问:“他们不是你的孩子吗?还有小襄。您杀了他一次又一次,先杀他的母亲,杀他的孩子,再杀他!他死在明州牢里的时候,您问过一句吗?你没有,你借口伤神,然后迫不及待地接回李贞那个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