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404)

2026-09-30

  官家的脸忽然煞白,惊愕的神情渐渐转为不可置信的痛心和一丝难言的羞愧。

  “李贞这个贱人,”颜穆珍再不遮掩,“您对他比对我母妃好,比对我好,比对这宫里所有人加起来都好。在您心里,这个男宠才是您的心头肉吧。”她指向自己,手指用力点住自己胸口,毫不留情地揭穿,再不留一丝尊敬:“我也不是你想选的。我是你没有选择之后才选的。”

  手攥紧膝上的毯子。官家他想说话,嘴唇翕动了两下,但已如鲠在喉,没有发出声音,或是无话可说。

  “官家有没有想过,”泪水从眼中涌出,颜穆珍的神色依旧倔强而孤勇,“二哥在扬州得疟疾的时候,他有没有后悔过当初不听劝阻,不直接登基?他那么忠厚仁善,可是他也死了,”

  到如今,她终于步行到官家面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道:“生在大齐皇室,做你的子女。我们都会不得好死。”

  听到此处时,终于触及心中最深的伤疤,官家再无法维系一丝一毫,面色从白转为青筋暴起。

  他痛恨又不舍地看着眼前的女儿,嘴唇都开始发抖,极力想要辩解。

  不是这样的,不是的!他想说朕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想说朕已经老了,只是想把这个江山好好交给你。朕想让你们善终,朕不想让你们不得好死!朕——

  一口血骤然喷出。

  不及别过头去,颜穆珍眨了眨眼睛,血从她脸上滴下。她再缓缓低头,低头看着那几滴血在白色的衣料上慢慢洇开,然后听到内侍尖锐的喊声。

  ——

  哭过两轮,眼睛已经通红,眼瞳都布满血丝。谢相呴只能闭上眼睛,马车继续在官道上颠簸,他靠在李宿怀里,片刻却又忍不住再次睁开时,说,“哥哥都还没到四十。”

  说完这句便不开口了,看车窗外掠过去的树影,一棵接一棵,小时候,他只忧心过自己会先离开,会忧心自己死后,家里人会渐渐忘记他,还时常做这些伤感的设想。

  可现在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吗?

  “我们回安都,也许还能见兄长最后一面。”李宿紧紧抱住他,不让他再胡思乱想,抚摸他的眼皮。

  其实谢相呴自然知道,怕是入殓都赶不上了。他努力地点点头,眼睛如同被火镣铐过一样,又模糊起来。

  李宿温和地覆住他的眼睛,柔声宽慰:“哭坏了眼睛,兄长会很生气很心疼,不放心我们。”于是谢相呴死死抿唇,再度在他的安抚中闭上眼。

  “将军,”恰在好不容易安宁一分的时刻,听追赶而来的马蹄急促,李宿掀开车帘,听亲卫火急火燎禀报:“大将军身中箭伤,在樊城修养,伤口却逐渐恶化,十分紧急。”

  一时周围都凝滞下来,李宿没有立刻回话。

  樊城与安都并不顺路,却又都不能耽误——

  “你去樊城吧。”李宿看着他,谢相呴便又补了一句,“我已经没有哥哥了,我们还有义父,是不是?”

  所以终是在官道边,将护送的亲卫分成两队。一队继续南下,由楼宇亲自带队,另派快马先行往安都报信,联系人接应。看着分出来的众人,李宿转过身把谢相呴拉到面前,使劲抱了一下,感受他薄纸一般的身躯,心软得几乎化开。自两人一同北上豳州,再少有这样浓浓不舍。

  可惜拥抱短暂,短到悲痛中迟钝的谢相呴还没来得及抬起手回应,李宿便已经松开,郑重道:“等义父好起来,我就来安都接你。亲亲要保重。”

  谢相呴又想哽咽,只站在马车旁同样郑重点头,勉强道:“处理完兄长的后事,也许我会先来找你,郎君也要照顾自身。”

  ……

  车帘落下,隔开二人视线。看马车在官道上越来越小,直到融入暮色。

  李宿终于翻身上马,朝相反的方向扬鞭而去。

  官道在此分岔,不能更随行一程,往南是安都,往西是樊城,只在各自的路上越行越远,而暮色依旧从分岔路口开始往四面八方铺开,风拨弄算盘,算别离聚散。

 

 

第299章 

  深夜,雷首山上搜寻的人依然没有撤离,又下过一场雨,晚上犹为恐怖。

  路多没什么表情,因为一刻钟前,他提早安排的心腹已经从石林方向悄悄潜回,向他禀报幸守夷已经逃出的事情。

  心中五味杂陈,而他最想说的,竟然是一句那就好。反应过来后,路多才不可置信,他在安都的老娘怎么办?他彻底失败了,还有何颜面下山,又何必要下山?不如一死了之。

  山上没有条件把他们都关押起来,是以此时此刻,邓昉只是被捆着手脚无法动弹。忽然见路多举着火把靠近,眼神不由升起戒备,也有不解。而直到路多抽出匕首,邓昉依然镇定没有往后缩。

  但路多一刀割断他手上的绳子,然后把匕首反过来,刀柄朝向邓昉,搁在他脚边,示意他自己动作。

  “劝格的人扎在西边山坳里,我的人守在东边。半夜换防有一刻间隙。”路多深深闭上眼睛,已经疲惫认命:“我可以调拨近万人,你带他们下山去投靠将军夫人吧。他们已经出了雷首山。”

  三言两语间,邓昉已经割开绳子重新站起,闻言先是兴奋,却又止不住疑惑,微微蹙眉:“指挥使为何不亲自前去,负荆请罪?若有什么难处,或是被胁迫,不妨直说,以将军宽宏大量,又有夫人从中斡旋,带兵去投,将军未必不会见你。”

  路多想说,你以为我没想过。可到嘴边轻叹一声,到底没能宣之于口。

  思来想去,他已经竭尽全力,还是没能保全亲人,那只能自己好好活下去。幸守夷的宽容大度他也是知道的,此人只是争强好斗,其实并不记仇,他对什么忠义的要求也完全不同于常人,并不把这那么当一回事,路多心里很清楚,毕竟这些年幸守夷夫妇没少帮他兜底。

  可是归根结底,这次自己的确将他夫妇二人害惨了。带兵围他们,摆阵困他们,还杀了这么多兄弟,这次……怕真的不是那么容易过去的。

  所以路多最终只道:“我混账至极,自己都不能原谅,哪怕他夫妇俩是圣人,我也不敢赌。”

  邓昉没有接话,不知该如何作答,路多也不是那样令人无话的人,一笑而过:“那你以为我为什么拼死留你的命。你手上没沾过他的人,你回去他分得清。我不同。”

  顿时明白过来,邓昉也不是那等矫情磨叽的人,直接问:“指挥使打算如何行事。”

  “趁着他们现在还没反应过来,杀了劝格。你带兵去豳州,楚蔚威或者张伦应该在那,他们会知道怎么安排。”路多快速筹谋好:“我替你打掩护,不带走一个兵。只盼你也念我一份旧情,让我能偷偷溜了,我自己去躲一阵子。”

  既然如此,邓昉重重点头,又连忙摸索身上,才发现居然没什么银钱可以给路多,赧然一阵,才道:“路哥,你放心,兴许将军和夫人忙起来会渐渐忘掉,你多保重。”

  “多谢了,逃命也不要身外之物。”路多摆摆手站起来,不忘安慰他这一句,才快步离去。

  半夜换防的间隙,邓昉带人悄然靠近劝格的休憩之地,而劝格几乎同时拔刀——他已经猜到幸守夷似乎逃走,也没打算留路多这个滑头活到天亮,早有戒备。

  两伙人在山林间同时动手,劝格和路多二人在新北军中本就各有声望,根本分不清一拨是哪一拨。

  正值二人交手之际,路多忽然冲出动手,一刀劈断劝格握刀的手,血洒一地,交战更加混乱,劝格吃痛无比,被亲兵匆匆带离,背在背上护送,一时数千残兵在夜色里仓皇撤下山。想来修正过后便要去投奔洪思松。

  而整顿过后,邓昉依言把剩余的七八千兵收拢,天不亮便往豳州开拔。

  山道不显,火把长龙在蜿蜒的山脊上缓缓移动,从雷首山一直亮到天边泛白,而路多也转过身,灰心丧气,消失在群山之间。

  ……

  颜寄随正在书房里坐立不安,终于等到公主素衣入宫的消息,等不及唤侍女通传,便快步到内院寻到肖雁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