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405)

2026-09-30

  “王妃真是神机妙算。”他全然不再压制语气里的亢奋,“公主果然进宫了,而后太医全都被召见。”

  不过肖雁荷的神色倒比颜寄随预想的要淡然得多,她没有惊讶与兴奋,只是微微点头,“意料之中。”

  “哦?”颜寄随问。

  “官家连失两子。六皇子虽是举兵造反,但依照死后殊荣,想来官家不见得全然坦荡。而文德太子死在扬州,尸骨未寒。唉,其实为了证明自己能稳坐太子位,信服众人,执意前去。又何尝不是官家亲手把他推到扬州去送死?”

  或多或少,倒真的掺了几分感慨,但肖雁荷语气立刻又平淡如常,“镇国公主到底不是傻子。她亲眼看着自己的手足一个一个死在前面,不会不兔死狐悲。更何况,她已经尝过权力的滋味。”

  这些日子镇国公主代掌朝政,批奏章、调粮饷、见朝臣,行储君之举。一个人一旦尝过这种滋味,便不会再甘心做回那个只等着父皇安排的小公主。她也许已经不那么需要官家了。也如同自己这样。

  颜寄随在她对面坐下来,揶揄一笑:“不过还要多谢官家对李贞的深情,暗卫都舍得给他用,也要多谢李贞顾着我们,不然怎么叫他们父女离心?”很是满意这一番算计。

  但肖雁荷心里还悬着事,忙问:“殿下,禁军那边如何了?”

  “已经打过招呼了,从前攒下的一些人脉如今竟然还能用上。”颜寄随今日的开怀并不是全无道理:“几个校尉都是旧人,虽说面上不显,私下都还念着几分情。”况且因为官家执意要立公主,近来朝堂上不满的人越来越多,九皇子又重伤,来他这里烧冷灶的也不是没有。

  “还不够。”肖雁荷轻轻摇头,她自然清楚,几名校尉无法撼动禁军的根基,几个来烧冷灶的散官也掀不起风浪。

  他们要等的是安都彻底乱起来。官家病危,公主孤立,朝堂上那些还在观望的人才会真正开始选边站。

  她看回颜寄随,“只是不知道父女会不会彻底失和。若官家就此心灰意冷,直接把位置传给九皇子,那局面便对我们有利多了。”

  九皇子断了一只手,性情暴躁,又没有根基,他若上位便是现成的傀儡。

  颜寄随则忽然沉默一阵,才漫不经心问:“阿荷,你说你母家肖家,还有蔡家和俞家,这些世代簪缨的大族,到底是忠于官家,还是忠于皇室?”

  肖雁荷轻笑一声,但眼底意味分明:“我想他们忠于利益。官家能用他们,他们便忠于官家。皇室能给他们更多,他们便忠于皇室。但若是官家倒了,皇室也摇摇欲坠,他们便会忠于那个能保证他们继续坐在高堂上的人。”

  她也不是蠢猪,怎么会不明白颜寄随的试探之意,干脆直言:“从前时机不对,如今也许合适。兄长心软,父亲却是个聪明人。安都的棋已经下到最后几步,他会想听结果的。”只是她说,“我想带着小芍一起去。”

  ——

  极力加快脚程,几乎日夜不休,李宿终于匆匆赶到樊城。

  药味扑鼻,见幸景彰躺在榻上,李宿不由放慢步伐。亲自认真查看义父的伤势,见腹部的伤布换过了,但竟然还是时有渗血,而幸景彰闭着眼睛,呼吸浅且急,李宿在榻边坐下,等待良久,亲眼盯着医师换药两次,幸景彰还是没有睁眼。

  将幸景彰的亲随叫到门外,李宿就伤势用药,及请来哪些医师等事一一细问。亲随也满眼通红,同样忧心忡忡,只忍着啜泣:“老将军的伤口本就深,渡船上一路颠簸,到樊城时已经恶化。城里最好的医师都来看过,该用的药都用了,名贵的药材也没断过,”

  说到此处,他明显看到将军面上的不忍和痛楚,一时更加哽咽,强撑着道:“但老将军年岁大了,旧伤叠着新伤,医师们都说,能不能醒要看他自己。”

  话罢,再忍不住,别过头痛哭起来,又不敢发出声音。

  拍过他的肩膀,“让所有探子再去请医师,全楚地最好的都要,不计代价。”吩咐过后,李宿转身走回榻边。

  把幸景彰搁在被子外面的那只手握住,那只手曾经牵着他走过安都初融雪的街,给予他温暖,带他去求学,将许多道理一一讲给他。

  始终布满老茧和旧疤,不曾变过。但那时有力,如今却轻飘飘的,只剩一把骨头裹着皮,他究竟把一生献出。李宿紧握着那只手低头,多希望有什么可以遮住自己的眼睛。

  不知道坐了多久,仍是医师来来回回查探伤势,尽职尽责地换药又退出去,中间还有他下令请来的新医师诊脉,查看上市,所得的结果却大差不差。

  窗外天亮复黑,日转星移。李宿拿湿布给幸景彰擦额,也耐心把药碗端起一勺地喂下。

  直到自己的亲卫小心走入,把两份军报递到他手边。古兀与西南皆不可疏忽,李宿把幸景彰的手放回被中,匆忙查看。

  十分不妙,乌日塔那顺和恩赫已经在王帐点兵,古兀的使臣也往高邦去。

  他曾经预料到的最差的情况,终于同时发生。心里那些一直在按捺推迟,却终于还是被推到眼前的事就这样到来。古兀一直虎视眈眈,只是阿拉坦和他那帮兄弟太没出息,全然不是乌日塔那顺的对手,内部一旦和谐,便会一致向外亮起獠牙。

  将亲卫叫回,李宿口述两道命令。西南张伦按兵不动,保留兵力守城,分兵豳州一事暂缓。

  而西北更加危急,他几乎在求幸叔,若古兀来势汹汹,一定不要强撑,适当退守,等他回去。

 

 

第300章 

  被内侍秘密领入宫内,蔡霂早已心觉不妙,但在见到官家时,难免一愣。

  缓缓跪在御榻前,蔡参政心中长叹一声。到底为先皇后和那位庄威太子发起的宫变闹得大伤元气,他早知官家的圣体已是强弩之末,未曾想虚弱至此。

  此时他平躺着,薄被盖到胸口,露在外面的手枯瘦难言,堪称形销骨立,又因垂暮,甚至显得可怜。

  唉。蔡参政不由鼻酸,轻声唤起:“官家,臣到了。”

  “蔡卿。”官家气若游丝:“朕把安都附近的两万兵马交给你。肖家、贤王,严防,不可松懈。”说到此处,难免停顿,眼皮翕动着,似乎积蓄力气。

  蔡参政见过大风大浪,此时仍然揪心,不敢抬头,听见官家又开口,声音只比方才更低,都必须屏住呼吸才听得清。

  “保护……”官家话语却戛然而止,念头也停在心间。

  蔡参政无法在此时插话,好在应逍之也在,跟着再度轻轻唤声官家。官家没有看他,目光越过纱帐,落在目光已经延伸不到的黑暗中,三分痴心。

  应逍之立刻懂了他的心思,小声解释:“公主在正殿批阅奏章。”于是官家把目光收回来,阖上眼皮。“保护公主。”他终于还是说。没有选择别人,也不会选择,不能选择别人。

  蔡参政以额触地,“臣遵命。”为让官家安心,他强打起精神,继续禀报:“小洪小幸两个孩子,已经到了明州,拥兵在握,必定能保公主殿下顺利继承大统。请官家不要忧心。”

  官家听完,只点一下头。那丝丝的力道都快看不出来,枯叶随风不外乎此。

  殿内安静一会儿。二人都以为官家睡着了,应逍之正要起身去换药,官家却忽然又说:“应卿。”

  应逍之忙跪回榻边,“臣在。”

  官家:“你跟着朕多年,往后好好辅佐公主。”

  知他这是差不多了,到底人非草木,应逍之也有些哽咽:“诶。臣万死不辞。”

  官家不曾质疑,把手从被中慢慢伸出,蔡霂顿时明白他的意思,伸出双手握住了那只手,眼泪从满是皱纹的眼角淌下来,滴在官家的手背上。

  “儿女不可靠。”这时他只剩气音,“朕的公主……最后一面,都不愿意来见朕。只有你们……这些年,你们一直不计回报帮朕。”

  蔡霂肩膀发抖,也再说不出安慰的话,只道:“臣之所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