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407)

2026-09-30

  少年幸景彰怔然一瞬,而后直视着他的眼睛,无愧于心,答:“自是当仁不让。”

  似乎为他的认真而惊讶,又愣住。面前的人沉默良久,最终笑说:“你既然说,那我便相信。”

  ……

  “守夷……阿宿,”幸景彰最终声音如风:“不要以幸氏称帝。”

  话罢,他手终在李宿掌心里慢慢松去劲道。

  一点一点,其实他把最后一丝力气也用在握李宿手上,直到实在握不住了才放开。

  保持着姿势,李宿额头抵着已经失去温度的手背。

  不知外界变化,也许天亮了?

  可是担忧将他熔断,所以以烛火之热为他点亮漆黑,温和炼化他身上锈迹,使他变得锋利的那盏灯永远熄灭了。

 

 

第301章 

  肖雁荷携小芍回肖府,本在肖嘉佑意料之中,妹妹近来频频示好,必有所图。但当她真的坐在花厅里,将禁军名册和贤王旧部联络,以及官家病危的消息一桩桩摆出来时,肖嘉佑还是觉得身上发凉。

  抬眼又见她分明说得云淡风轻,还若无其事,更是如芒在背!

  最后肖雁荷看着三人,问:“官家若真有万一,公主孤立无援,九皇子残废无德,不是吗?”

  肖嘉佑推开茶盏,直接站起来,难得这么没礼貌,都不等父母开口便道:“不管父亲母亲会不会被你蒙骗,总之我不同意,你嫂子的娘家也不会同意!”他盯着肖雁荷,恨铁不成钢:“我早叫你与贤王和离,你非不听,要拉我们全家去死不成?他颜寄随能是什么好人?”

  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肖雁荷一愣,但料想肖嘉佑正生气,眼神一收,并没有叫住他。

  谁想肖嘉佑一出去过廊,便招手叫来心腹管事,压低声音快速吩咐道:“你立刻马上,差人去平宣侯府,请侯夫人传信给三公子,说贤王夫妇勾结禁军,不利于他们,一定谨慎!然后调集所有护院,封住前后门,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放小姐离开!”

  管事也不免呆住,但到底是他的心腹,匆匆忙忙点头便风风火火去办了。

  又劝说父亲母亲片刻,肖雁荷敏锐察觉不对,起身看去,居然见护院们鱼贯而入,把花厅围了个严实。

  脸上完美的神色终于裂缝,肖雁荷蹙眉,怒视父母:“父亲母亲,这是什么意思?”

  肖相与肖夫人面上亦有诧异,不明所以。这时肖嘉佑才重新回来花厅,冷冷开口:“你不必这样看爹娘,这是我下的吩咐。你既然不能和贤王断干净,我就帮你断掉。”

  肖雁荷本要开口反驳,却见侍女领着小芍也走过来,难得见这么多人,小芍显然被吓到了,哭着挣开侍女跑到她裙边。

  一时心疼得紧,肖雁荷忙将女儿抱起,瘦弱的身体抱这么大的孩子已有些吃力,只能重新坐下,借腿支起力气,哄小芍:“不怕不怕,阿娘在这儿呢。”但小芍显然受惊,哭泣不止,又捂着头尖叫起来,声音如鸟兽嘶鸣,尖锐至极。侍女们面色都有些难堪,肖雁荷听了也觉揪心,面上忧色和疼惜更甚,耐心地一遍遍重复哄她。

  这时她流露出为人母的一面,反而叫几人都有些心软,不好再说什么,肖夫人也低下声音吩咐道:“别吓着孩子,你就在肖府好好待着,不会有事。”

  肖雁荷只想冷笑。看肖嘉佑一眼,又哄慰到小芍稍稍平息些,才反唇相讥:“官家还没咽气,哥哥就这么急着替幸守夷夫妇当马前卒?你是要做乱臣贼子,还是要做忠臣烈士?”

  “好了。”肖父终于开口:“你哥哥的意思,现下也是我的意思。肖家只忠于皇帝。公主名正言顺,我们便忠于公主。至于你说的那些,不是我们该沾手的。”他却比肖嘉佑想得更精些,并不要求完全断掉,若他颜寄随有本事坐上那个位置,他们再出手也不迟,也如肖雁荷所想,他们到底是血亲,好坏都有牵连。

  已经彻底明白不能说服他们,肖雁荷念头纷纷,这一触即发的僵持里,小芍忽然从她怀里挣脱开,径直朝肖嘉佑跑过去,不过眨眼间,两只小手张开抱住了他的腿。

  肖嘉佑立刻僵住。小芍仰着脸,眼眶通红,居然喊:“舅舅抱。”

  肖雁荷原本情急,见状也停住。低头看着这个孩子,也许母女有情,真有几分像自己的妹妹,肖嘉佑沉默一阵,弯腰抱起她。

  诡异地是,进入他的怀抱后,小芍立刻平静下来,不再哭泣也不再尖叫,竟然乖乖把眼睛一闭,便睡着的模样。

  见此情此景,肖雁荷说不出心中滋味,隐约竟有嫉妒至于嫉恨吗?她细心呵护养育的女儿,怎么可以对别人有依赖?

  也就在这时,官家匆忙跑入花厅,“老爷,公子,外面不知是谁的兵马,把咱们府围住了!”

  ——

  洪州驿官,与李宿分别之后无人管束他,谢相呴飞快消瘦下来。

  这却并非他所愿,也不是可以在跟自己赌气耍脾气,其实他每日仍然竭力让自己进食,只是总是打不起这念头,甚至有些反胃恶心,神色也苍白恹恹。

  这时在驿馆里稍作停留,继续盘算行程,理一理近来的消息。

  盛夏已经过去,入秋的气息也在层层逼近,如安都一封封递来的信件。官家病危,贤王夫妇勾结禁军,公主在宫中独撑危局。谢相呴眼睛微眯,幸好肖嘉佑给他传了信,只是贤王居然能掌控安都禁军?不知道许了什么好处,当真有些危险了。

  现在李宿还在樊城,义父的伤势他不敢多想。而眼下所能做的,唯有稳住安都。但官家一直将安都防范得很严,他与李宿向来都不太能插手,更何况如今还将童叔与覃勉换了下去,越发无力。

  安都的兵力他无法调动,西南的兵远水不解近渴,豳州和晋地的人马想来也尚且未行,明州如今情况不可知。想来想去,唯一能快速调动的,还是只有玉州。正要唤楼宇进来重新安排路线,外面却一阵招呼声,而后亲卫欣喜地敲门禀报:“夫人,郡王来了。”

  闻言,谢相呴立刻站起。三两步的功夫,见谢珩羽已经站在门口,一身风尘。同谢相呴一样,想来他也已经知道谢川杉的消息,瘦了很多,眼眶凹下去,嘴角也紧紧抿着,说不出话,也越显成熟。

  隔着几步对视,谢相呴这时才想,原来小玉儿也像哥哥。走过去把他拉进门里,按在椅上坐下。

  泪水如潮,几次都险些冲破眼眶,两个人都深深呼吸着,不住压抑悲痛,最终谢珩羽开口,极力平淡些许,“小叔,我砍了夏乘的头。”

  谢相呴点了点头,“好,好,”声音又陷入险境。于是不敢再说话,转而把手用力按在谢珩羽的手背上。

  “娘说她不登基。”谢珩羽却道,“她让我回去登基。”

  ……嗯?不对……不对。

  流动的悲伤戛然而止,谢相呴看着谢珩羽茫然的眼睛,心中同样开始擂鼓。

  “诏书已经拟好,只等我回去。”他极细微的变化并没有被谢珩羽察觉,而几个呼吸后,想法也更加明朗。

  谢相呴倒不意外公主会做这样的决定。哥哥新丧,官家垂危,朝堂上的文官还不服气,仍然堵在殿门口写文章声讨她,九皇子的旧部还在拿那只断手做文章,非说公主暗害。

  而她本就没有那么强的欲念,或许受到什么刺激,把皇位让给儿子也属常事,但——

  但另一个念头在谢相呴心底不请自来。姐姐都已经主动给他来了信,他要回安都的消息,公主应当是知道的,却从来没有联系过自己。

  公主究竟是不想出一个手握兵权的外戚,还是有更多的打算?从前她一定会保全自己,可是现在,于各个方面来看,仅仅只是防范他和李宿,都算得是十分心慈手软了……他真的应该再回安都吗?

  不,他不能再想,谢相呴把这个念头按下。现在不是琢磨人心的时候,人心经不起琢磨。

  “官家不是毫无准备之人,应该有为公主留下兵马。”思索片刻,谢相呴叮嘱谢珩羽:“至于多少,我并不清楚,但你要把这些全部握在手里。至于禁军之中,已经有贤王的内鬼,现在大概没有多少是自己人,不能太信任。小玉儿,你回去之后要好生把握。”他盯着谢珩羽:“我没有来之前,或者你没有十拿九稳的打算前,一定要保住自身和你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