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况且据说古兀人西征千里,他们的手段也许比我们这些人推测得更加复杂。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我只是觉得,无论内里如何斗争,如何不应该亲手刺向保护我们的人。”
思来想去,他还是放心不下:“我打算再去一趟九皇子府。”
——
西北风起,越来越大,风声难以停歇,卷起沙尘,没入浑圆的红日中,一并消失在天际。
一场彻夜的秋雨过后,天气骤冷,将新一批物资下发给众将士之后,古兀的军队也彻底逼近,斥候将消息递回,着令人快速备战,而不过半个时辰,城楼上便见黑压压的人头,如蝗虫过境,快速逼近,正是古兀铁骑。
军队方立,回回炮便已经架好,而城楼之中,齐军所有工匠正聚精会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这些不同于投石机的机器,生怕错过古兀士兵的动作。
虽然已经绘图推演过,但真正见到时,他们还是不由诧异。
齐人的投石机,长臂端系数根绳索,需要由数十至甚至百人同时拉拽,靠人力将石弹抛出,而眼下的回回炮,竟然不过十人操控,却见有一个巨大的箱子悬在其上,而后一人调整配重,几人瞄准,回回炮投出了第一块巨石!
砰!
巨石被抛掷向上,只听声响震天,无比骇人,好在齐军已经提前有了准备,早已低入地道,否则还不知损伤会有多大。
一时间,工匠们的神色都无比难看。不仅操作更简单,所需人力更少,也确如将军所得的消息,这回回炮的威力是投石机的两倍!这仗要如何去打?
第306章
随着回回炮开始投石,古兀的工兵亦开始行动,它们需要填平护城河,攻破城墙,为后续铁骑闯入战场创造优势,而在女墙之下的齐军亦开始行动,不断射击古兀工兵。
古兀的盾车随即派出,毫不示弱,一如既往地强势。而彼时探子继续向李宿上报:“将军,五十里外的土堡来信,古兀铁骑仍在不断集合!”
“令他们撤退,优先保命。”
李宿话罢,瞭望而去,见古兀的工兵一个个倒下,却又一个个补齐,逐渐攻近城墙。而与此同时,回回炮还在轰击不停,带来巨大声响,只是看来古兀也想不到,齐军竟然比他们想得要镇定,整体气势渐渐倒不如先前自信。
李宿又令各将领实时监督汇报战场情况,继续紧盯古兀大动向。在战前他便已经下令吩咐,一切以减少齐军伤亡为主,若古兀逼近城墙,便让他们攻城。
果然,不过多时,不怕死的古兀工兵便已经填平了部分护城河,而后签军立刻出现,开始架设云梯。
这样攻势下,他们越是靠近,齐军反而不会因大规模的投石束手束脚,早已布设好的床子弩自侧面攻击,正面擂木不停,辅以滚烫的金汁不断浇下。
此招果然有效,尽管古兀后方的骑兵已蠢蠢欲动,前方士兵却久久无法登城,齐军便依次继续拖延时间。
但这到底不能持续太久,古兀人凶猛,哪怕登上战场的齐军已算训练有素,两方的战斗素质相差却仍然极大。
很快,李宿便听到城口破缺被登占部分的消息。齐军只得暂退瓮城,继续围击古兀军队。此处两头窄,中间宽,四面高墙,是兵家常在战前备好的死地。
待到古兀军队涌入三四千时,李宿已亲临瓮城,现场将领吼声指挥不断,箭矢、刀光剑影亦不断,仅能嗅到血腥气息。
李宿吩咐主指挥使:“可以。落闸,举火。”再诱敌下去,齐军反而更加损耗自身,很不值得。
主指挥使听令后,立刻执行,只一声令下,千斤闸轰然砸下,封死瓮城退路,四面暗门齐开,齐军却不再外出拼刀或射箭,只不断掷下震天雷与火油瓶,瓮城早已埋伏硫磺硝石。火油泼过,震天雷一炸,顿时烈焰腾空。
油火硝烟不断,古兀签军所着的坚固铁甲,此时反受其害,甲片极易传热,立刻将他们烫得皮焦肉烂,纵然古兀人再强,此时也只能在瓮城内奔突惨叫,却无处可逃。
震天雷接连在狭窄处里炸裂,人叠人渐渐倒下。
古兀此次征伐主帅正是乌日塔那顺,远远望见瓮城火起,黑烟中传来惨嚎,方知中计。但缺口已被千斤闸封死,救不得。
他冷目抬手,示意炮手加强轰击,必不能就此白白牺牲,定要大破齐军士气!
而也正在此时,建州军副指挥使亲率三百死士,从城墙水门暗道潜出城外。
回回炮威力巨大,且古兀工匠几日便能再造,摧毁无济于事。但回回炮是精细器械,配重校准、弹道测算,非熟练炮手不能为。他们便要拼死杀了被保护得极好的操作回回炮的西域炮手!也势必要伤古兀筋骨。
三百死士衔枚疾行,趁古兀驻军注意力暂时皆在瓮城火海反制,突入炮阵。一时间,炮阵血溅,几架回回炮停止投放。
乌日塔那顺眼神一凛然,却隐隐有预料,再次做出手势。
古兀轻骑服从极快,亦是转瞬围至。谁想三百死士本就是拼命而来,并没有活着回去的心思,尽力杀去更多西域炮手后,见骑兵围来,他们只迅速点燃身上背带的铁壳震天雷和火油,被围于炮阵。
无一人退,皆战至死。
而他们身上火油沾上马身即燃,震天雷爆炸后,更是一片哀嚎,围困他们的轻骑几乎全部受伤。
李宿紧紧盯着,双眼无法眨动,无法使自己别过头去,更残忍地不去看。
苍苍蒸民,谁无父母?提携捧负,畏其不寿。谁无兄弟?如足如手。谁无夫妇?如宾如友。生也何恩?杀之何咎?其存其没,家莫闻知。
他却只能如此。
——
如谢相呴所料,文官团体们自行沸腾两日后,很快平息冷静,如熔岩遇水,只剩一地焦黑。
只要将攻讦、猜测,怀疑转入他们内部,其实他们不堪一击。内部混乱,而镇国公主本人也似乎真的毫无登基的意味,如此,就公主即位的事情暂且平息。
等到他们再来一轮要结果,估计又是一段时日,颜穆珍对难得的清净很满意,对上谢相呴希冀的目光,渐渐平和:“我们的确可以谈谈支援西北的事情了。”但只等谢相呴心中念头方才升起,她语气便已变化:“只是看你何时让小玉儿进安都,我便何时下令。”
谢相呴知道,这便是没有调和的余地,亦是没有自己可以占便宜的地方了。公主已经不信任他,正如他不敢再信任公主。
沉默片刻,谢相呴答:“我绝不会伤害郡王。只是不知公主能向西北派遣多少兵马和物资?”
其实颜穆珍已与蔡霂商议过,加上洪思松的两万兵马,豳都中的四万,她已稳坐安都。若派遣四万兵马直接支援西北,未尝不可。
方才开口:“古兀若突破西北防线,亦是本宫不想见到的局面,我可以出兵四万。但是,”往往最后这句话才关键,公主道:“我也绝不会伤害你。我要你留在宫中。否则,一切免谈。”
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北地危在旦夕,谢相呴亦能坦然接受她提出的要求,只是还要还价:“公主可以提供多少军资?”
颜穆珍坦然答:“只要你和小玉儿都在宫中,幸守夷需要多少,本宫便能给多少。”谢川明在自己手中一日,哪怕幸守夷大胜归来,哪怕幸守夷再声势浩大,也不得不低头,到那时,哪怕让他自废臂膀来换回谢川明,想来他也愿意。
“好。”谢相呴道:“我会按照承诺,留在齐宫。”
他很明白自己做了什么。随军这些年,他比安都中所有人都更清楚古兀的凶险,更清楚李宿来信满是掩饰的轻描淡写,无论如何,他只要李宿先活着,只要他们守护了这些年的北地不受战火纷扰。他想若是李宿在,也会赞同他的选择。
“请公主立刻下旨援助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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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南,因西北备战,特地令人传信于张伦,告知高邦极有可能受古兀挑唆异动,因而近来张伦令人更改了巡夜制度,并且加大齐军的巡逻地带,如此似乎风平浪静了几日,他却仍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反而令人深入羊苴咩城查探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