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也不出他所料,探子回来便报,高邦皇室竟然真的被挑唆成功,已集兵三万,欲趁齐朝举国于西北抵抗古兀时,一举进攻西南,与古兀形成合围之势。
张伦骂道:“指甲盖大一块地方,想吃整个西南?吃得下吗?”
但他目前只一万兵马,胜算较小,又顾及从前洪思松、李宿与他们皇室合作都还算愉快,通商条件也算爽利,还是优先向高邦皇室修书一封,言明利害。
古兀胃口极大,从来都只有灭国,不要什么臣属,若当真南下占领齐朝,还有它高邦的活路?而齐朝素来与高邦和平相处,数百年来从不曾进攻高邦,熟高孰低,岂不一目了然?
自然,也做好了迎战的准备,也加大力度自四周州府调粮募兵。
却如他所料,不知道古兀到底许诺了高邦什么,竟然喂足了他们的胃口。诚然,从前齐朝没有进攻古兀,也有高邦瘴气环绕、山路难行的缘故,然而高邦并没有什么作战的经验,张伦自然也不惧怕他们,双方皆是蓄势待发。
又考虑到地处西南,高邦极可能用毒攻城,特意令人预备大量药材,及做相关防御,方才稍稍放心。
却不想真正一触即发时,先攻入的竟然是高邦的象兵。大象怕火,容易发癫,张伦便令人以火回击,不想此次高邦准备的并不止如此简单,他们竟然也弄到了震天雷!
见那象奴借助大象频频投来震天雷和毒丸,一时城墙上烟雾四散,尘土乱溅,而西南将士利落地套住口鼻,举盾连连躲避。而张伦定神细看,却渐渐发觉这些高邦人……竟好像是古兀人教出来的兵?
——
陇县连战五日,古兀军队终于渐退,暂且失去一时强势。
但齐军伤亡同样惨重。本就不过两万前线,伤亡几乎六成,甚至毫无余力追击古兀残兵。厅中,李宿与幸阳平及一干将领再度齐聚,共听上报的数据。
座上已有空位,亦有不少人负伤,神色皆沉重无比。
“此战阵亡四千三百七十二人,重伤者两千三百九十七人,轻伤、疲累者约八千,溃散逃亡者约九十人。”报过数字之后,幕僚低下头去,退至一侧。
李宿:“报物资,军备。”
另一名幕僚展开文书,详细报上:“回将军,库中粮食尚足一月,药材足额,只是军器已尽,震天雷、火油及火药已倾囊而出,再无剩余,箭矢不足一战之量。”
“军备何日运送到?”幸阳平追问。
“已自潼关、长安等地分批运来,最近一批至少三日。”汇报过后,自觉推到一侧。
其余人等待传唤,听见报敌情后方才开口:“古兀暂退二十里外,阵亡约一万一千余人,重伤预估三千六百余人,轻伤疲战者九千余人。”
厅中更加寂静,只能听见幕僚退开的脚步声。
古兀可是有十万兵马,哪怕齐军守城,可以有以一敌二的奇迹,却也没有撼动其根基,而仅退二十里,更是让人惶惑不安,这是随时可以卷土再来的距离!而他们却已经耗尽重要军备,几乎只剩疲兵伤兵,而其余募集的兵马还需打磨,如何应对?怎能应对?
犹如一团黑云,已经完完全全覆盖整个西北。
直到李宿打破沉寂,问:“百姓撤离情况如何?”
“回将军,八成百姓已完全撤离陇县、铜州等地,前往长安。其余百姓大多自请留下,加入备战。”幕僚说到此处,颇有感慨:“此次战役,实力如此悬殊,溃散逃亡者却不足百人,算得稀少。”
“好。”李宿起身,扫过厅中思绪重重的众人,声音笃定清晰:“如此危情,百姓却仍然坚信我等,岂能辜负?不怀侥幸,不言必胜,但请诸位同我一齐,今日写好遗书。”
在没有胜算的情况下,他仍然坚持保全更多人的性命,只是形势危急,只能做这样准备。
第307章
达成承诺并放谢珩羽进入安都后,公主果然依言提起西北一事,并点兵四万前去西北支援,同时下令各地支援大量物资送至前线。
旨意放下,又落一场秋雨。谢相呴还是第一次在齐宫中停留这么久,南方湿冷,或许也是因为近来没有休息好?又或是因为李宿不在他身边,一夜过后,他又开始咳嗽不断。
侍女为他送了枇杷膏,请他围上披风,谢相呴也并未推辞,喝过枇杷膏之后身上渐暖,站在檐下静静赏雨。
雨落成线,一如思绪不曾停歇。南方都已经冷下来,北方如何呢?李宿有没有好好照顾他自己,会不会受伤生病?他是否在强撑。
谢珩羽在他身后停留片刻,还是出声:“小叔,西北的战报还没有来,你先病倒了,这样好吗?”
谢相呴回头看他,面上浮起一丝笑容:“你这是在咒我吗?我明明好好的。”
只看他苍白的面色,淡薄的双唇,病气萦绕。好像回到小时候,那会儿每天看到的小叔都是病怏怏的样子。
谢珩羽坐在一侧,哎地叹气,却毫无征兆地喃喃一句:“也不知他最近在做什么。”
楚蔚威此时应在前去西北的路上,或许已经到了西北?好在谢珩羽也不用他回答,自顾自念到下一句:“洪将军的两万兵马也已经在安都外守候。”
谢相呴便问:“英勋也在吗?”义父的死讯传来,想来她也很伤心。如果能见一面,总是很好的。
不想谢珩羽居然答,“没有。我与蔡参政去见洪将军的时候,只有他一人。”
……
一阵凉风袭来,谢相呴微微蹙眉,忽觉背上阵阵发寒。
不,不对。
此时此刻,幸英勋应该和洪思松在一起。而伴随着义父的死讯传回,一并带来的消息是——西北古兀的进攻。
幸英勋会怎么做?依谢相呴来看,她有侠肝义胆,绝对会前去古兀,洪思松也不会拦截,所以谢珩羽没有见到她。而作为他的丈夫,洪思松同样也会得知这些消息,他会怎么做,仅仅让她离开去支援,还是……
也分出大部分兵马,表示自己的支持?
谢相呴面色骤然一变,看回谢珩羽:“你确认洪将军带了两万兵马来?”
被突然发问,谢珩羽不明所以:“我们没有检阅,但他忠心大齐,还能带多少?”洪家又不可能造反。
不,如果洪思松没有那么多兵马,而在安都内部动乱还未完全平息,禁军还未完全调换又群狼环伺的情况下,整个齐宫便岌岌可危了!
尽管应逍之劝阻在前,可谢相呴此时已经不能守着这条线再保持距离,他必定要求公主尽快解决贤王,或让谢珩羽带消息给楼宇去行动。
谢相呴便直接道:“我想要你帮我做一件事。再请你娘来见我一面。”
谢珩羽虽然心中也已明白过来,当初小叔让自己和金团练使留在安都外是为了以此要挟母亲,却并未感到不快。毕竟他是小叔带大的孩子,总别有一番亲厚。就算如今公主不再那么信任小叔,他却也始终是自己的亲人,是以毫不犹豫颔首:“您说,我自然会去做。”
——
深夜,澄波军暗卫潜入贤王府中。
贤王近一年都还算低调,府中下人数量较少,夜间也冷冷清清,略显寂寥,甚至就在这风口,竟然也没几个侍卫把守。
暗卫悄然没入贤王的寝居中,并未寻到人,等待几息,等到巡夜的人离开,又再度潜入书房,仍然没有搜寻到贤王的痕迹。
待他整个府邸上上下下都找寻,又蹲守半日后,终于确认,贤王已在悄无声息之间离开安都。
——
“你糊涂!”蔡霂无比痛心地看着眼前的外孙:“安都正是风雨飘摇之际,你怎能调走这么多人支援北军,你不要我这条老命便罢了,自己的命也不要了吗?”总共不过两万北军,洪思松却直接调走八千支援西北!还是暗中进行,还迟迟不上报!
洪思松沉默片刻,却坦然对上蔡霂视线:“外公,国家有难,我岂能旁观?若今日幸守夷在我的位置上,他也一样会派兵支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