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419)

2026-09-30

  但下一刻,谢相呴却并没有走向俞庆奚准备的马车,而是翻身上了楼宇牵来的马,对于此举,俞庆奚显然十分震惊:“你……”

  在他印象里,谢川明虽然极为聪明,笔下不少风流文章,或那些表面隐去了姓名的策略,可应当是从不擅长骑射,也有些嫌弃的。甚至他的每个神情,自己都记忆犹新——而恰在此时,似乎看透他的心思,谢相呴回头朝他淡笑,“是我夫君教我的。”

  流云过眼,转瞬了无踪迹。

  待谢映宁也上马稳住身形后,三人立刻出发,身影不再。

  待离开一二里后,几人才真正商量去向,谢相呴道:“我要去西北。姐姐呢?”

  谢映宁面色凝重:“我稍后再与你说。”

  朝菰州方向行去,一行人又转向水路,上了东林江上船重新坐下,谢映宁终于直白道:“领军到晋地进攻的主将是潮洛门。我打算去刺杀此人。”

  不曾想是这样安排,谢相呴立刻摇头:“不可!”

  他忙抓住姐姐的手,失去亲人的至痛到此时再度涌现,他劝阻道:“姐姐多年不曾干涉古兀,为何还要去冒险?我们可以想别的方法,再调兵,再——”

  谢映宁也握住他的手,轻轻一拍以作安抚,出言却道明事实:“塔儿州和燕州已经失守,近万士兵无一生还。古兀南下到沧州,两军对峙。若晋地再被突破,西北便是内外受敌,更有可能被切断后援,彻底沦为孤地,而安都及南方也岌岌可危。”

  忽闻噩耗,谢相呴不可置信,才后知后觉发生了什么。

  钝痛如锈刀锯肉一般剜去他心中一角,无一生还……无一生还?

  楼宇显然也已经知晓消息,别过脸去,抬手掩住面容。而看着错愕的谢相呴,谢映宁抬手抱住他,如同小时候安抚弟弟一样。她在古兀生活过,更切实看到、感受到过古兀人如何对待战俘和奴隶。

  谢映宁温声道:“只是姐姐小小的愿望,也想要做些什么。更不想令你再失去至爱和家国。”

  谢相呴再说不出话,只是一味摇头,泪水从眼眶中滚滚落出。

  这么多人的性命,这么轻飘飘地被抹去了,除却他们,想来还有无数逃亡的百姓,根本都无从记载,他们不得而知。是横尸遍野,兀鹫寻食,还是马榻枯骨,处处哀鸿。

  还有什么解法,他所知的、所学的一切,还有什么办法能够改变现在的局面,还有什么策略,可以让世上少死去一个人?

  听着东林江的水流声,那么深沉,那么近在咫尺又遥远。

  他想到多年前与李宿同处一叶小舟,那时尘埃落地,他们说了很多话,字字句句,犹在耳边。

  ……

  不能就此灰心,不能就此放弃。

  他们还要共同种一树梅花。

  谢相呴从她怀里缓缓脱出:“还有兵力。青州还有近一万训练有素的士兵。沧州有从前布置的防线,还可以拖延。我们加快募兵,北地也还有银钱可用的,”

  他不觉加快语速,却还是不由自主摇头,敛目快速思索:“古兀虽然强大,但他们在北地和晋地的布置,都不过是偏军,还有转圜的余地。我可以去沧州,我要去沧州指挥战局,我一定有办法,一定可以胜过他们。”

 

 

第311章 

  劝格在豫地养了许久,断手的伤口总算收口。

  他坐在驿馆院子里,拿剩下的那只手试着握刀挥动,虽然被路多那狗贼算计极为不幸,但还好,刀锋破空的声音似乎和从前一样利落,看来他并没有彻底沦为废人。

  将刀收鞘,劝格终于站起来吩咐亲兵收拾行装,他要回安都投奔洪将军,至于报仇的事情,之后再议吧。

  亲兵应声前去,劝格耐心等待。只是下午回来时,几人面上却忧心忡忡,终是同他一五一十说了燕州的噩耗。听罢,劝格在院中沉默许久。沧州被围,古兀人拿下燕州之后没有停,如今骑兵已经压到沧州城下,这个时候,他应该怎么做?还能怎么做。

  “不去安都了,”劝格笃定道:“我们去沧州支援。”

  ……

  同一时刻,从沧州往西往南,大大小小的州府都在做同一件事。

  青州知州石慎首先表态,调出周围八千守军,在未有朝廷圣旨的情况下,亲自带军连夜北上,粮草同时行进,整个胶州一带骡马车队排成长龙。冀州的民团则自发集结,铁匠铺日夜不休地打刀,妇人把家里的存粮装出大半,收进麻袋堆在村口等官差来取。

  而从前互相推诿扯皮的地方官,此刻都不约而同把各家的兵力和存粮一笔一笔详细算出,之后各自签字画押,互通文书,协调如何支援。如今已经没有朝廷的统一调令,他们只能发自本心,竭尽全力地做同一件事。

  一起筑防线,把古兀挡在北边。他们再也不想做外族人的奴隶,再不想回到曾经那样被北狄人蔑视欺压的日子!

  ——

  自听到燕州的消息后,映衬一般,西北的进攻便再没有停下过,接连不断持续着。

  笃定齐军已经没有再战之力,仅剩的几名西域炮手来回操作着回回炮,身边更多上无数护卫的人,让巨石从天亮轰到天黑,又从天黑轰到天亮,不计成本,不遗余力。

  而古兀更是加大军备投入,火药震天雷轰炸不停,数十日下来,城墙上的砖石都被砸得粉碎,瓮城已有两次险些塌陷。

  民兵用装土的麻袋和拆下来的门板艰难填上豁口,但填完不过多久,又被古兀强攻砸开。城墙下到处是碎石和断箭,风一吹,灰土高扬。

  而李宿暂时离开城楼,再一次提审阿拉坦。

  见到这些人面色明显憔悴,也从近日呆在牢中感受到他们逐渐的匆急,阿拉坦已经猜到事态的发展,迫不及待问,“怎么?我母族有没有人给我回信。”

  “阿拉坦王子,你的母族已经被恩赫派去攻打燕州。”亲卫的刀架在他脖子上,代替李宿和幸阳平说话:“若再不能说出什么来,你便要考虑自己是否能继续活命了。”

  阿拉坦一时怒极,大骂:“你们自己打不赢,我三言两语就能让你们赢?想不到你们齐军竟是一群废物!”

  懒得再与他浪费时间,李宿闭上眼:“开始吧。”

  话音方落,阿拉坦的手便已经被高高举起,而后死死按在一方桌上,阿拉坦见一柄利刃已经选在手上,还不及抗拒,亲卫的手便已经重重落下,匕首深深插入他手掌中。

  啊!

  一刀下去,几乎痛不欲生,阿拉坦面色立刻苍白,血色尽退,咬着牙才没有让自己叫出声。他本还可以更有骨气,他可是古兀的勇士,不想还不等他继续硬气,亲卫便毫不停歇地又是一刀,狠狠扎下去!将对古兀人的恨全部倾泻其中。

  阿拉坦面容彻底扭曲,嘶吼出声,两只手都被匕首牢牢钉死在木板上,偏偏他还不能有半分挣扎,越挣扎越痛苦,越是锥心!只是身体已经不由自主蜷缩起来,彻底失力,又不敢让自己完全瘫倒。

  李宿才睁开眼,平声:“还不开口吗?”

  疼得说不出话,阿拉坦牙齿都再忍不住打颤,嘴唇更是控制不住张合。听不到他的回答,想来还不够。他也没有那么想活。李宿便吩咐:“继续。”

  !

  一时间,阿拉坦发疯一样连忙摇头,虽然说不出话,也不敢再动,但他更怕自己成为一个彻底的废人!这样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头摇个不停,如同拨浪鼓,又如同疯子。亲卫们终于稍稍将他松开,李宿吩咐:“给他上药。”

  ——

  “谢川明逃走了。”颜穆珍望着殿外重叠的楼宇:“兵马已经派出去,便没那么好收回来了。”她又输了。

  “娘。”

  谢珩羽深深看着她,自然想劝母亲。

  劝她不要把所有的事都揽在自己肩上,劝她不必把自己逼得这样紧,劝她松一松手,哪怕只松一口气。

  可他说不出口。他知道母亲留下小叔是为了什么,也很明白小叔为什么要走。这两件事各有各的不得已,撞在一起便成了死结。而都是他不能割舍的亲人,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他也无法偏帮任一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