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穆珍看着他,忽然浅淡一笑。但笑容转瞬即逝,立刻恢复如常:“我知道,这一切都是命数。”她早该料到,从一切开始的时候就应该想清楚。却也收敛起眼底先前柔和的情绪,神情前所未有的严肃:“小玉儿,你必须答应娘,无论如何,一定要守好颜氏的江山。”
这样的要求,如何回应?谢珩羽并不知道,所以如实地没有立刻回答。
得到他的沉默,公主越发急迫,强调:“这是我们颜家的江山,我知道它不可能是千年不变的王朝,总有人要摧毁它。但至少不能在你我的手里失去。你要我如何面对我的先祖?”
心绪沉得张不开嘴,谢珩羽抬眼与公主对视。既然总有人要摧毁它,总有人会摧毁它,那是不是在此时,是不是在我们手中,又有什么差别呢?
古兀的铁骑从北边压境,燕州已失,沧州被围,晋地迎敌,西北还危在旦夕,不知近况如何。朝堂上九皇子声势依旧不小,否定声依旧不断,其他多方势力的暗线还没有拔干净,禁军里的人心也没有拢齐。这江山真的能守住吗?他们寥寥几人的力量,真的可以吗?
但颜穆珍眼底有他鲜少见过的决绝,也有他不愿意读懂的不祥。
“娘,我没办法承诺,更不希望你为此付出性命。”纠结过后,谢珩羽终是承认,或许也算承诺:“但只要我在一天,便会继续努力做你说的这件事。”
说完,他自己也不敢多留,转身离开殿中。再停留一息,他怕自己会说出更丧气的话,只能匆匆往外赶去。
匆忙驾马到刑部大牢,肖家作为重犯被关在最里层。
本朝从来厚待文臣,除了牵涉谋逆的重罪,很少举家下狱。肖家显赫多年,如今却合族被囚,牢中阴冷潮湿,又连逢几场秋雨,墙角渗出水渍,很有一番萧索冷意。偏偏草席上还生出霉来,被敷衍了事的狱卒扔张旧毡铺上,更加狼狈。
肖嘉佑面上还算镇定,只是憔悴许多。他和妻子靠坐在一起,孩子则在妻子怀里睡着了,方才小小闹过一场,又懊恼自己这时候还给他们添麻烦,小小的脸上还挂着泪痕。
却在这时,狱丞忽然提着灯进入,态度比前几日客气了许多,将他们一家三口引到另一间稍干净的牢房,甚至打来了水让他们稍作梳洗。
却只有他们,没有肖家其他人。肖嘉佑正自诧异,抬起头便看见谢珩羽站在牢门外,他的面容绝佳地继承了谢家和皇室的优点,如一头绝赤的火狐,在牢中一盏幽灯下都晃人一亮。
“郡王。”隔着牢房,肖嘉佑才迟缓开口。
“肖侍郎,这是我小叔嘱咐我的。”谢珩羽道:“他请我好好照顾你和你的妻儿。现在是委屈了些,我会让狱卒多关心你们的起居。”
肖嘉佑心中一暖,却想到李宿还在西北作战,恐怕川明此时也很不好过,犹豫过后才问谢相呴近况。
“他已离开安都了。”
这句话可不简单,肖嘉佑暗自琢磨着,片刻后想明白了什么,低下头,好一阵没有说话。
谢珩羽却不以为意,扫一眼肖少夫人和肖小公子,她正为孩子盖上刚送来的被子,虽仍然简单潦草,却比那些烂褥子好得多,至少干净绵软。看回肖嘉佑:“其实,如今未必没有余地,不是吗?”他不信有人愿意让自己和家人呆在这样破败的地方。
自是明白他的用意,肖嘉佑颔首:“殿下不妨去查查九皇子。”据他所知,贤王夫妇和九皇子的关系一直不清不楚,这次他们作乱,其中也必定少不了九皇子的手笔。
他们自然也有想到九皇子,只是他们到底还有何筹码?谢珩羽微微歪头思索。
肖嘉佑则在他思考时犹豫着,眼看谢珩羽即将离开,又忙开口叫住他:“郡王,”他不太好意思,但还是坚持:“我还有一个不情之请。”
谢珩羽微讶,却还客气:“侍郎请说。”其实他对这位肖侍郎,并没有什么恶感,若不过分,他可以允准。
“小芍……郡主。她并非贤王夫妇亲生,只是养女。那孩子在牢里日夜啼哭,不吃不喝,”他的确有些担忧,更何况他妹妹如今自顾不暇,更是狱卒重点关注的对象。
不过他定然不能让他们直接放过妹妹。但恐怕此时妹妹更顾不上小芍。
便干脆问了:“能不能将郡主也接过来?”至少这里有他和妻子在,能哄一哄。
看着他疲惫请求,又无能为力的眼神,谢珩羽最终颔首:“好。”
肖嘉佑郑重道:“多谢。”
谢珩羽只是摆摆手,转而走到另一条拐道,尽头审讯牢房内,刑部侍郎等人已到,而贤王妃也已经被单独拉出提审。
肖雁荷冷眼看过那张和谢相呴有一两分相似的面容,而后迅速收起目光。
谢珩羽却不虚与委蛇,察觉到她的目光后便直直回盯着他。步入此处时,他便已经收住脸上的茫然,只有怒意与果决,一把匕首摁在几名官员面前,厉声吩咐:“今日得不出消息,便不准她活着离开这里,务必要斩草除根。谁敢心慈手软?都给本王看着办!”
第312章
再次进攻陇县前日,古兀大营中的萨满按照常例,杀牲祭祀黑纛。
这是古兀人的习俗,他们出征前必定要祭纛,一则是为了祈求战神护佑,鼓舞士气,二则是为了卜问凶吉,使用羊骨占卜预判战局,决定出征时机,这是长生天的意志,即便是恩赫也不能违背。
准备好器物的小童再望一眼准备的羊骨,微微一笑,不动声色退开。
恩赫、乌日塔那顺及一干古兀将领已经随萨满出账对日祭拜。而后回到祭祀处在旁庄重等待,见萨满将烧红的羊胛骨投入火中,等骨裂纹现。
他们已经将齐军打得全然疲态,只差一举便能拿下陇县,都雄心满志,想来战神也会护佑他们赢下这一战,准许他们出征!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见到羊骨上裂纹后,老萨满的脸色骤变。他转过身来,先是向草原虔诚一拜,才对恩赫道:“王,是凶兆。明日不宜再战。”
此言一出,帐中诸将面面相觑,恩赫面色也不太好看。萨满德高望重,长生天的旨意更是不能违背。既然是这样结果,看来只能暂缓进攻了。
不想乌日塔那顺却一把将羊骨从火中捞出来,他不惧灼烫,只将羊骨掰开。此举令众人惊诧,乌日塔那顺面色却依旧认真,也向草原一拜。
“战神也许只是提醒我们,那句穷寇莫追的汉话。”他眼底燎起势在必得的火光,“但我们古兀骑兵,并不惧怕他们齐军。天亮拔营,按序拆卸,先外后内。今晚各部照常扎营,不得妄动。”
萨满面有怒色,望向恩赫,谁想恩赫只是一笑,竟然什么都没说,俨然已经完全信重乌日塔那顺的模样。
只得长叹一声,萨满别过头去。
号令传下去,古兀营盘按原定方位依次扎定。
乌日塔那顺登高望去,古列延如同一张巨大的棋盘铺展在陇县以北的平原上,他很满意。转头又秘密对身边的将领吩咐了些什么,才继续查看士兵情况。
——
“古兀围营时,以勒勒车首尾相连,围成环形铁壁,之间的间隙刚好容一骑通过。”幕僚按照阿拉坦的说明向众人转述:“营帐按固定方位排列,层层相套,恩赫的斡耳朵便居于正中。”
扫过一群疲累到极点的人,他语气总算好些,生出期望:“每日拔营时,必须由外向内按序拆卸,中军最后才动。若有急袭,外围的骑兵先起,次第向外展开,中军始终被层层护卫在核心。这是古兀人用了几代人的战法,看似从来没有出过纰漏。不过,现在我们能找出问题了。”
把斥候连续数日绘制的古兀营盘图张铺开,李宿到:“围三阙一。”
围得越紧,他们拔营时的拆卸序列便越固定。幕僚回报:“将军,我们算过了,天亮前半个时辰,古兀的外围千户必定要拆卸装车,中军尚未起身。这时他们的铁骑正散于各部收帐,鹿角未设,壕沟未挖,大汗与诸将暴露于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