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421)

2026-09-30

  这是古兀人最强的时候,也正是最弱的时候!

  李宿颔首,问:“仿制的回回炮试用过了吗?”他本应该亲自到场查看,但近来已经忙得焦头烂额,实在心有余而力不足。

  “试过了。”舒青答:“虽然匆忙了些,但威力却不少。”

  听见他的答话,李宿才相信。落手下令。

  而随他命令后,营中十几架仿制的回回炮很快被推出库房,趁夜色沿着预先探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推入前沿阵地。这些炮都是钱和光还有李通文带着一干工匠连月赶出来的,炮身比古兀人的轻些,射程却不相上下。

  火药火油则要谨慎小心许多运送,以油布裹了一层又一层,防止被夜露或秋日里忽然的雨湿到受潮。

  ……

  当夜,朔风正紧。古兀外围千户的营地里,士兵们正拆卸帐篷,把毡布卷起来往勒勒车上捆,预备再度出征。因为萨满的占卜,他们都隐约有些不安和担忧,更有几分隐隐的不满,干活也多了几分愤愤不平。

  古兀是受长生天护佑的民族,岂能不听萨满的意思执意出征?

  正在他们忙碌间,天边却有什么拖火光划过夜空,正中还在拆卸中的营地!紧接着是第二颗、第三颗,还未反应过来,他们身边的勒勒车便已经被炸翻,车上的毡布顿时熊熊燃烧。

  “啊!”来得太突然,本在拆卸的士兵来不及取弓便已被火海吞没。而也在此时,中军大帐的门帘猛地掀开,将领们冲出来,怒瞪着天上火影。

  齐军的回回炮的轰击只持续两刻钟而已,炮声骤然停歇。浓烟散开处,古兀人全然惊诧!

  齐军的骑兵居然正从正面的突破口冲进来,他们竟然有滔天的胆子,敢主动出来了,还敢主动进攻!

  而此战李宿亲自率骑兵直插中军,持枪奋战。

  这全然是意料之外的一战,古兀兵马阵脚立刻大乱,各千户的士兵还在各自的营位上,有的已经拆开帐篷拔了营,有的却还迟缓地守在车城边上。

  古兀将领们见状,立刻嘶吼着下令,但拔营拔到一半的军队,根本就是一锅乱粥,更何况营地已经被齐军的火药火油点燃,喊声不断,完全无法再被控制住。

  “撤!”乌日塔那顺被亲兵拥上马背,果断下令。

  回头看去,整个外围防线已经烧成火墙,而如齐军所愿,中军大帐的毡顶正往下塌。

  ……

  天亮时,古兀军已再度退后十里,立于废墟之中,李宿并没有下令再追,而是叫众人回去休整。

  实在不容易。日夜不免,研究战术。终于令陇县可以喘上一口气。

  他自己也匆匆回到陇县,见城墙上那些被回回炮砸开的豁口还没有来得及修补,但,炮击终于停了,不是吗?终于有了片刻的安宁。

  此时李宿已经近三日未眠,回到住处又下了指令,才倒头睡下。

  他本以为自己应该有一丁点兴奋,毕竟总算见到曙光。却也没有,只有无穷无尽的疲累,压得他身体都快无法站直,几乎随时要倒下,不过强撑一口气,仿佛要被火彻底炼融,终于得到水降温时,最先是兹拉的熄灭。

  眼皮沉沉落下,李宿手还下意识伸向枕间,可是什么都没有握到。

  再醒来时。暮色四合,残阳如血。

  没有拖延,李宿迅速从榻上坐起,也许他睡了四个时辰,也许更久。只是,又是黄昏。

  凝望着窗外透来的层层叠叠的橙红,昔日坐在小坡上,凝望着远处等待黑夜,等待虚无的降临的感觉再度袭来。

  这样熟悉。这样不安。

  名为虚无的巨兽会吞没一切吗?

  李宿下意识再度伸手向枕间,可是还是两手空空,什么都没有。才察觉到他有多思念谢相呴。他多想搂谢相呴入怀,还能捏到谢相呴可怜的布狐狸聊作安慰——

  可惜是不能了。

  “将军,”自他吩咐过后,亲卫再不敢瞒着消息或拖延,在外敲门:“急报!”

  “进。”李宿立刻下榻,举起水壶仰头灌水,眼皮还是有如被火烧一样的感觉,好在一壶水入喉,稍有缓解。

  亲卫却说:“退十里的古兀军没有停下来休整!他们绕过官道折向东南,立刻奔袭铜州!”

  ……

  李宿放下水壶,透过比血色更深的残阳,看到亲卫的脸。亲卫的神情和话语却肯定着他的猜想。

  “铜州,铜州守卫薄弱。”实在已经无兵可分,无力支援:“……城门没撑过半日。已经被古兀人占领。”

  而铜州一失,陇县两面临敌,后方也岌岌可危。好不容易呼吸了一口气,又被立刻死死扼住咽喉。火再度燃起,要焚化一切。为何已经竭尽全力,还是落入死地?为何已想尽计策,还是棋差一招?

  半晌,李宿仍然只平静道:“知道了。”

  而在铜州,古兀军队连续行军两日,也是疲惫不堪,此时急于休息,不再行进,乌日塔那顺却兴奋得难以入眠。

  既然长生天说不宜出战,那他便就此顺势不出战陇县,但却不代表他不会攻击其他地方。

  他虽然后知后觉中计,也才品味出来,幸守夷原本是想要动摇他军心而已,却没算到自己反而先动手了。这便是他给幸守夷的惊喜,也万望幸守夷能接住,毕竟与这样的对手相争,乐趣才无穷无尽,不是吗?

  ……

  听着刑房中铁链拖地的声响,谢珩羽虽然已经默然退出到外间,还是面无表情。

  半晌后刑部侍郎从里面出来,再度朝他摇了摇头。贤王妃咬死了不知道贤王去了哪里,已经动了刑,尽管她满脸满手是血,晕过去又被冷水泼醒,醒来还是那句话,仍然答不知道。

  侍郎摸摸鼻子,“她倒很有骨气。”

  谢珩羽没有看侍郎,只是加高音量问:“她女儿不是也能说话了吗?说不定知道些什么,把她带过来。”

  此言一出,刑房内女人的阻拦声明显加剧,而刑部侍郎迟疑了一瞬,总觉得是不是太……但对上郡王的目光,立刻把话咽了回去,转身去吩咐。

  不多时,小芍便从肖嘉佑身边被领到了刑房外间。她年龄还小,并没有被锁着,只是被两个狱丞一左一右地牵着,紧张地打量四周,抿唇无话,一双黑漆漆地眼回看着蹲下与她平时的谢珩羽。

  “你别怕,”谢珩羽的声音倒小了:“一会儿你娘会听到你说话,你告诉她,你在这儿,你很好。明白了吗?”

  小芍只是眨了眨眼睛,点了一下头,还是不说话。

  里间的门没有关严。小芍走到那旁,背对着众人,面上竟然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她喊道:“娘!娘!”

  “小芍!小芍!”里面的声音再度响起,肖雁荷愤怒而绝望:“你们要对我的女儿怎样!你们放过她!她——”

  “我在这儿,我很好!你不要担心。”脆生生的童声却打断肖雁荷的嘶吼,门内的声音忽然静了。

  而后小芍转过身来,面上再度恢复如前,退到一旁。

  谢珩羽眼神微凝,却没有多问,示意狱丞把小芍带回去,转身走入牢房。

  见到他之后,原本已经平息的肖雁荷立刻继续嘶喊:“不要碰她!不要把她扯进来!你们到底是不是人!是不是人!”她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倒显得凄厉如恶鬼。

  见她眼睛里的恨意几乎满溢,可是细细琢磨,恨意底下分明是藏不住的恐惧。

  谢珩羽直白道:“那你只能选一个,你是要女儿,还是规矩说说,贤王那个狗贼到底去了哪里?”

  肖雁荷怔住,脑中却不自主回想着方才听到的童声,想到那么小一个孩子。在她最绝望的时候,是小芍出现在了山洞边,化一切厄运为生机,是小芍让她再度感受到了人世间的生命如此可贵,如此珍惜……牵挂着她的一切。

  可是此时此刻,此时此刻——肖雁荷阖上眼皮,泪水混着血水从眼角淌下来。

  “赣州。”她说:“贤王肯定去了赣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