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423)

2026-09-30

  民兵们在尘土里重复着地列阵,战城南,死郭北,野死不葬乌可食。

  最初跟随他北上时,从豳州打到封都,谢相呴靠在城墙上,望着城墙下正在打扫战场的民夫,忽然问李宿:“这些人会不会恨我们。”

  为我谓乌:且为客豪!野死谅不葬,腐肉安能去子逃?

  当时李宿没有立刻答话。谢相呴微微歪头,又道:“唯有以战止战吗?”

  他分不清哪一种更真,只知道眼前这些人明天要上战场,去面对强大的古兀士兵,踏上几乎必死的道路。直到仗打完,或者直到他们死在这片土地上。而所有人都是他亲手送上去的。

  禾黍不获君何食?愿为忠臣安可得?思子良臣,良臣诚可思:朝行出攻,暮不夜归!

  李宿强迫自己依旧看着面前的这些人。兵者真是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吗?

  难道国君皆不得已吗。可祭祀敬天法祖,战争保境安民,都是国君该做的事。最终史书也不会写,战争不只是国君的战争,也是这些连名字都不会被记下来的民兵的战争。

  祀与戎,献祭于天,或献祭于地,一样是拿着人血往地上浇。

  还是只要起念,人人皆是如此。

  这批新兵训练速度很快,那些校尉恨不得他们能在上战场前学会所有,练矛阵后又练拒马,再练结阵撤退。

  不知不觉,李宿停留很久,也观看了很久。

  直至亲兵从远处快步走来,低声禀报:“将军,恩赫的大营不再退后,今日已往前移动,前哨已经逼近到离陇县不足二十里。”

  战争又要开始了。

 

 

第314章 

  北地入秋后便冷,也许不知不觉已受寒,谢相呴捂嘴咳嗽两声。

  瞥见姐姐担忧的目光,他轻微摆手,恰好听见随后的脚步声,侧头掀开帘子一角,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淌,见楼宇已经回来,一五一十地向他说明:“禀报夫人,咱们两日之后就能到沧州。属下已经和石知州接上,沧州眼下混乱,劝格也带着几千残兵刚到,伤病满营,士气低迷。”

  谢相呴问:“青州军呢?”

  楼宇斟酌着答:“两拨人互不买账。”又补充道:“沧州知州倒有几分来头,他是冯家旁支,却没怎么被安国公牵连。人也能干的,从临郡凑了一万兵马。三拨人各有统属,令出多门,谁也指挥不动谁。”

  颔首,谢相呴目光却不由飘向稍远些的地方,飘渺雨中,老汉推着独轮车,雨打得他们睁不开眼,车上堆着被褥和锅碗,妇人抱着孩子蜷在车上。

  老牛车拉着一家老小,而这样的车和人从北边一直绵延到南边,如没有尽头的河。人心动荡,大家都不敢再留在北地,不想再次被齐朝抛弃,沦为丧家奴隶。

  秋雨绵长冷寒,随风一阵细丝飘洒在脸上。谢相呴放下帘子,倚回靠枕上,才对楼宇道:“传信让石慎原地待命,不要进城,先跟劝格的人隔开。沧州知州的一万兵马暂时不动。”免得三拨人挤在一起自己先乱了。

  又问:“劝格现在在哪里?”

  “回夫人,劝格带着残兵驻扎在城西旧营,他们刚安置下来,粮草可能不够。”

  谢相呴:“我们便去见他一面。”

  其实他从未见过劝格,只知此人是高邦出身,洪思松一手提拔。这会儿看了楼宇送来的情报,才知道他们离开后,此人在雷首山竟被路多砍断了手,养好伤便带着几千残兵往沧州赶。除了粮草,还有什么是此人需要的?

  ——

  “他竟敢拒绝。”公主撑案站起,眉头微蹙。

  想到李瑞,应逍之实在很难有什么好脸色,但心里也隐约明白几分他的算计。是觉得齐朝已经无可救药了吗?所以才这样推三阻四。只得道:“似乎由不得他称病。”

  “罢了,这样的人也用不得。”颜穆珍最终还是放弃。

  她再没有更多的时间和这些人空耗,既然李瑞不知好歹,不如给他和俞家一个下马威,另择人选:“梁慵如何?从前在北军做粮料使?”

  应逍之颔首,已明白她的顾虑:“梁慵虽也是主战一派,但与幸守夷多有不睦。与古闵等人交好更多。”

  “那便让此人来吧。”公主道:“你去安排拟旨,俞家子弟从前占的官职拿一份名单给本宫,该拿掉的尽数拿掉,俞相身子不好,不必出门。”

  “臣遵旨。”应逍之却未立刻退下,又禀报:“九殿下想见您一面。”

  颜穆珍蹙眉,“他又有什么事。盯紧他就是了。”

  “兴许与贤王有关?”应逍之试探道。

  “那便让他入宫吧。”思忖过后,公主又道:“贤王和洪将军都不在安都,如今战事频发,九弟一个人住在王府里,本宫不放心,这次入宫后便暂时住在宫里。”

  明白了她的安排,应逍之躬身应是。

  ……

  劝格烦躁地磨刀,后那些伤兵横七竖八躺在干草堆上,谁想屋中再度漏雨,抬头要查看,先听见动静,便见一个披着浅绿披风的人正穿过雨雾朝自己走来。

  他脸色苍白,一边走一边咳嗽,以手背掩唇,与他对视之间,一双眼睛却令人惊心动魄,摄住心魂。

  一旁的楼宇则小心为他撑着伞,保持着恭敬的距离。

  劝格站起身来,打量着来人,又莫名其妙地,不敢看太久。也许是气质非凡,气势所压的缘故。

  他没见过幸守夷夫妇,但他听说过名号,也认得楼宇。而能让楼宇跟在身后撑伞的人,不用想也知道是谁。

  “劝格将军。”谢相呴在他面前站定,声音比之劝格原先设想的清润动人,倒反有些咳过之后的沙哑,更显一分不可轻视,“我是谢川明。”

  劝格没有立刻应声。小心收敛地向面前人又看过一眼,此人瘦得几乎能被风吹倒,这便是谢川明,昭武将军的夫人,从前北军的半个主帅?真是,人不可貌相。

  倒比他想得要不可冒犯。犹豫过后,劝格还是识时务地拱起一只手略行一礼。

  谢相呴望过一圈这片漏雨的营地,那些躺在湿草上的伤兵,他们迷茫的神色,方才把目光落回劝格脸上。“将军深明大义,前来沧州,我很欣慰。路上辛苦了。”

  他并不计较前尘恩怨一般,接着道,“粮草我已经让人去调度,伤兵明日一早转到城内医馆,营房也重新安排。”好在姐姐早已经让商会在北地安排了物资,此时可以直接使用,也是他的便利。谢相呴轻描淡写补上最后一句:“我与洪将军已见过,他派八千兵马到晋地支援,放心不下,让我看看你的情况。”

  实在是匪夷所思。想着自己秘密为官家做事,洪将军却原谅,还挂念着自己,劝格心中又难免感动。

  低头看着自己被砍断的手腕,袖口空荡荡地垂着:“明侯夫人,我们在雷首山。多有得罪,”欲言又止。

  “此话往后不必再提。到了沧州便是同袍。”不想谢川明云淡风轻,一锤定音:“只是为何没有同沧州知州协商?”

  他既然有这样魄力,而洪将军也力挺抗鞑,劝格自然甘居下僚,立刻禀报:“事先已经见面求援过,但知州冯文远虽然尚且在做事,但信心不足,犹豫是否南撤。”

  “沧州尚有一战之力,岂能不战而屈?”谢相呴微微蹙眉:“楼宇,你将周围州府官员名单交给我,捡两个政绩平稳的做备选。我先去见他一面,若此人有能无志,无法成事,便趁早换掉,沧州不缺这一个好汉。”

  ……

  已经在府衙里关了自己整整一天。城防文书太多,冯文远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并非懒政,也不是怕死,而是心灰意冷,这账怎么算都是死局。

  古兀前锋距沧州不过五十里,骑兵半日便到。但他手里的兵是东拼西凑凑出来的,粮草靠截留,城墙去年才修了一半,至于其他的兵马,各有从属,很难调动在一起。

  书伴小声提醒他:“大人,明侯夫人和楼指挥使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