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7章
处理完知州的事情,稳定军心又费一番大功夫,只是外界没什么消息,众人还是惴惴难安,久而久之,颜寄随自己也觉着没什么意思,有些心灰意冷。
傍晚在山中烤火时,喘着大气的人忽然上前跪下,双手举起送上蜡丸。
有了!
一连数日,终于有了回音,只是不知消息是好是坏……深吸一口气,颜寄随终究捏开蜡丸,展开纸条,小心地借着篝火的微光看了一眼。纸条上只一行字:禁军指挥使梁慵。
如擂鼓不停的心忽然出奇平静下来。梁慵?竟然是梁家的人?
先是一愣,又忽然仰头笑出声来。值夜的亲兵被颜寄随吓了一跳,面面相觑,只觉贤王快被逼疯了,又没人敢问。
颜寄随却从火旁站起,笑意加深。梁慵是梁超仁的侄子!梁超仁虽然叛变过他,人也死了,账却还没死呢。梁家手上沾过的人命,替他办过的脏事,每一笔他都记着。
更妙的是,梁家从来也不干净——当年通北狄的岂止是梅少秋,可有不少人在其中大肆敛财,其中罪行数不胜数。
这样的罪名无论北狄存亡,无论江山谁主,可都是板上钉钉的耻辱,揭开来看,也绝不能容于世人,足以令他们全家百年难以抬头。
而公主清洗禁军,用的竟还是他的人。这样天助他也!他怎么能不开心,怎么能不开怀?
颜寄随立刻召来信使,先向梁慵发难,期间下笔飞快,目光幽暗而灼热,这消息的确比古兀的回信还振奋人心。
由此决定不再等潮洛门的援兵,立刻下令:“明日启程。”
他要回安都了,率先向其中发难,这次还有谁可以拦着他呢?
——
乌日塔那顺分兵三千骑,沿着渭北平原的边缘急行军,直扑潼关。
幸阳平与舒青共同抵抗,连续守城两日,总算抗下攻击,直至天生异象,陡现雷打雪。而后干燥已久的西北一带被水冲过,上岸堤河炸毁,骑兵寸步难行,不得不拖延出战,暂时喘息。
如此,潼关等地方有一线生机,民兵源源不断填入,匠作营加工日夜不休,为守城战提供最大支持。
而陇县高压已久,只天刚蒙蒙亮,阿拉坦被从地窖里拖出来。
草原上风吹日晒磨出来的粗粝肤色已经褪成了灰白,阿拉坦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陷,两只手的伤口依然结痂,但手指依然僵硬,无法握拢。
若敢稍稍试探曲动,便痛如撕心裂肺,齐军只给他止血,却不帮他止疼。
在看见李宿时,痛楚仿佛再一次浮上,阿拉坦下意识地往后缩退,喉结上下滚动,没有说出话。
这些天他已经学会了不再逞强,还是活命要紧。李宿扫他一眼,此次没有再传问,对亲卫吩咐:“绑上城楼。”
不过多时,晨光便寸寸自陇县城头升起。不知不觉,好像冬日也快近了,毕竟北方的冬天总是来得很早。
城墙一层薄薄锈色。
被绑在垛口正中最显眼的位置,阿拉坦双手反剪,绳索勒进他手腕上刚结痂的伤口里,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身后则被插着一面古兀旧旗,猎猎作响,如同西北野外的尸体,裹一层衣物。
不消多时,城下的齐军士兵便注意到他,偶而有人朝他吐口水,少数人朝他扔石头,绝大多人没有再看他,忙碌于自己的事情,恍若只是把他当作城墙上新多出来的一样东西。
阿拉坦双脚悬空,起初还能忍耐,很快痛苦不堪。
日头渐往中天爬。不算毒辣,但阿拉坦的嘴唇干裂后便渗血。汗液淌入眼中,杀得他直皱眉。但他不敢挣扎喊叫,只知叫天唤地都不会灵验,只会更沦为笑话。
如一干幕僚所料,古兀营中从清晨便开始骚动。从外围哨兵层层报去那颜处。那颜们亲眼确认后又面面相觑,见王子受辱,自然有人拔刀要冲,亦有人主张先禀大汗。
喧哗声从外围千户营一路传到中军大帐,直至传到大汗的斡耳朵门口。
许久之后,恩赫方才亲自步出大帐。
远远望着,只依稀见陇县城楼,具体是什么情形,自然不得而知,他也不想知道。
曾经他最勇武的儿子,是他派去塔儿州、又亲手放弃的废物儿子。
早知今日,当初就应该叫乌日大胆下手,何至于这样受辱!真是丢尽了古兀勇士的脸面!望了很久,有人已经跪下来请战但,恩赫不做回应。
等到阿拉坦被晒够两个时辰。士兵们便按李宿的吩咐,给他喂了一次水。事实不出他们意料,古兀攻城的手段的确稍有软和。好歹继续拖延了一阵,可陇县上下仍然无法入眠。
——
潮洛门麾下的大营扎在晋地平原一片缓坡上,帐车连接,刁斗森严。
谢相呴与谢映宁及楼宇穿过营门时,两侧古兀士兵目光锐利如刀,紧紧凝视,谢相呴视若不见,只拢紧披风,等待专人前来迎接。
楼宇按刀跟在身后半步,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周围,其实二人看似平静,多少都有些紧张,唯有谢映宁面色如常,心中也真的毫无波澜。
并没有太繁杂的过程,古兀人待客迅速,更何况是旧日相识。
潮洛门高坐帐中,见谢映宁走进来时眼睛发亮,随即又眯起来,难免以打量猎物的目光把谢相呴与楼宇从头扫到脚。
方才收回目光,看向谢映宁一笑:“连理,你的弟弟都这么大了。他和你长得真像。”
谢映宁只道:“我离家时,他才五岁不到,自然要长大的。”
谢相呴同样也打量着潮洛门。在他看来,此人算不得十分俊朗,不比李宿分毫,更没有颜郜懿的半分斯文从容。
面阔深目,鹰眼锐利,也不知道姐姐看上他哪点。难道就因为显得十分有精神?可是这样精神的人,他也能挑一大把出来。
又想到此人始乱终弃,更添一分恶心不满,于是只倨傲颔首,开口便道:“若将军愿意退兵,保我夫君幸守夷平安撤离西北,我愿意让出半壁河山,继续通商,以将军所需为主,每年另加十万红封。”
听完,潮洛门自是仰头大笑,自然也察觉到谢相呴的傲慢,故意挫他的气焰,甚至都不正面回答,反看向谢映宁:“连理,你弟弟以为我是三岁孩子呢。半壁河山,你们齐人连沧州都守得勉勉强强,哪来的半壁河山?”
他说着站起来,绕过案桌走到谢映宁面前,伸手去拉她的手腕,只用古兀话道:“这么多年不见,你却比从前更美丽闪耀。”
恶心!不自重的没脸脏大王八!谢相呴更是在心中暗骂。
谢映宁没有躲,微微侧过脸,语气无甚起伏,更多一丝若有若无的冷漠:“将军还是先考虑考虑条件。我弟弟说得出,便做得到,你以为沧州便势在必得吗?未免太过猖狂,我告诉你,我们有把你们二军联合消除的胜算。”
潮洛门的手悬在半空,见她态度有些抗拒,难免几分急切,正要再说什么,只听帐外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马蹄声急促地逼近,不由令人警觉,紧接着又伴随古兀语的呵斥和刀兵碰撞的脆响。
谢相呴眉毛微挑,心知肚明,楼宇也不动声色更加警惕,护紧二人。
很快,一个大汉掀帘进来,在潮洛门耳边低语了几句。潮洛门皱眉,转身便往外走。
——
两刻钟前,一名策马冲营的古兀骑兵正被几个哨兵从马上拽下。那人浑身是汗,仍举羊皮卷高喊:“大汗密令!”
潮洛门不知要忙什么,神神秘秘,不准任何人打扰,于是副将哈森总理大多事务,此时传令,也自是他本人前去接见,快步迎上去,再一把夺过羊皮卷撕开火漆。
读完之后,面色骤变,哈森拿着信,目光扫过围在周围的亲信。
好在是他拿到,因为信就是直接写给他的。不过寥寥数语:潮洛门与齐人密会,有通敌之嫌。尔若察觉异动,可先行动手。
落款则是恩赫的徽记,笔迹亦是恩赫的笔迹。哈森攥着信,心跳胜马蹄奔跃。
他想要兵权不是一天两天了,但潮洛门坐在那个位置上,他便永远只是个副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