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大汗亲自把刀递到了他手里,他想都没有想,便把信揣进怀里,转身对手下打了个手势。
——
潮洛门站在帐门口,看火光四起,只以为是齐军偷袭,刚要下令迎敌,便听见营地深处传来一阵喊杀声,竟是古兀话!
也在此刻,哈森的手下举着火把穿过营区,一边跑一边高喊:“大汗有令,潮洛门通敌!立刻捉拿!”
潮洛门不可置信,但营地已如锅被点燃的滚油,瞬间炸开。
忠于潮洛门的千户自是不信,拔刀迎战,哈森的人也不退让,两股人马在营区撞在一起,刀刀见血。
因为变故陡生,马匹也受惊挣脱缰绳,在营中横冲直撞,一时间四下大乱。
“怎么回事?”谢映宁的声音在内里响起,渐渐靠近,走到潮洛门身边时,她似乎也因眼前景象,从而吓了一跳,倒吸一口凉气。
几个亲信拼死护到他们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乱箭射倒。潮洛门提刀怒吼,一手下意识护住谢映宁,一刀劈翻离他最近的哈森亲信,又利落一刀砍断了朝他刺来的长矛杆子。
他势大力沉,砍下去便是一条命。但他的人越来越少,孤木难支,不知究竟为何会如此。
乱中,一支流矢从侧面飞来,扎进他左臂,潮洛门闷哼一声,回手砍断箭杆,再环顾四周,营地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就来自己的旗帜都被砍倒!
而他看见了哈森。哈森站在营地中间的高台上,正指挥手下围杀他的亲卫。举枪直指潮洛门,大喊:“你果然和齐人有私!”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火光触及,潮洛门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冲回帐内。
谢相呴还站在原地,楼宇则挡在他身前。帐外的火光透过帐布映进来,看见一张半明半暗狐狸脸。狡黠阴狠,不动声色又如水下巨蔓。
果然是他!
一手推开谢映宁,她重重撞到一侧,摔在地上,而潮洛门则提刀冲向谢相呴。一番厮杀后,他脸上溅满了血,怒意满脸。
一个齐人。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齐人,把他耍了。把他从恩赫手里得来的兵权耍没了!
他要一刀劈了他,再把那个女人关起来,永远永远!再杀了所有人。
潮洛门举起刀,动作却较平时缓慢。左臂的血流太久,力气从伤口里往外流泻,刀举到最高处时难免晃动——也在此刻,第一次,谢相呴毫不畏惧地直视刀光,不做任何闪躲。
实际远比他设想的要更快,他自己的动作也比预想更加利落。
从袖中滑出短刀,矮身切入,没有一丝多余。李宿教过他无数遍,斜上入肋,直推至柄。可惜那时当着李宿的面,他从来哼唧撒娇偷懒,从来没有真正用过。
下一刻刀刃穿过锦袍与皮肉,穿过肋骨之间的缝隙,直直地扎进心口。谢相呴已经有些失力,拔刀后跌倒在地,眼见血喷,楼宇匆匆扶起他。
潮洛门低头,只看自己胸口那个血洞,讷讷不得言。
他跪倒在地,刀自手里滑落,身体也往前倾了一下,然后重重地倒在帐前的泥地上。眼睛还睁着,迟缓地转动,后知后觉再度看向谢映宁的方向。
对视一眼后,谢映宁不再看他。走到弟弟身边,把他手中尚在滴血的短刀接过来,拿帕子擦净刀柄血迹,重新裹进他手心里。
谢相呴轻轻一笑,似乎已经能嗅到账外的烟尘,面上血珠绽开,指向潮洛门:“此人既负真心,实在该死。”
——
看着潮洛门的亲卫被自己的人一层一层地压下去,哈森心中的痛快几乎要从嗓子眼里溢出来。
他等这一天等了太久。潮洛门压在他头上这些年,什么好处都是潮洛门的,什么功劳都是潮洛门的。
而且潮洛门其人极其贪婪,寻常人吃肉,还得给底下人分喝一口汤,他倒是又吃又喝,全不给底下人一口活路!可惜从前他只能在旁边看着,连一句不服都不能说出口。
现在好了。大汗的密令在他怀里揣着,潮洛门的亲卫在他刀下倒着,这座大营从今天起便是他的。
哈森正要下令让手下包围谈判帐,把那两个齐人抓出来,便忽然察觉到不对,远眺而去。
不知何时,一只火箭已落在营门外的勒勒车上,黑压压的骑兵,不计其数的步兵,正从三个方向同时朝营地围拢!齐军竟然不动声色倾巢而出!
哈森手下立刻停止内斗,大喊下令列阵迎敌,但出乎意料的是,已经来不及了。
前几日齐军放火烧了草原,草料被烧掉大半,古兀人的战马这几天本来就吃不饱,马匹连日靠存粮勉强维持,体力早已不济。
彼时骑兵们拼命催马,马却跑不起来,有些马跑了几十步便开始喘,任鞭子怎么抽也不肯再提速。
更致命的是,覆水难收,营地内部还在打。潮洛门的人不肯罢休,依旧抵抗,哈森的人被迫接招,只能保持围杀,两拨人纠缠在一起,根本分不出守营门、迎骑兵的队伍。
直到齐军骑兵冲进营门,再无争议。
幸英勋长枪在手,一马当先,身后骑兵紧随涌入,楚蔚威和邓昉各率一路从左右翼包抄,齐军从三个方向同时往里探入,阵型比以往多次冲锋都更紧密快速。
眼见古兀人的防线不住往后塌,哈森竭尽全力嘶吼调兵,却发现无兵可调,营地已经彻底混乱。
而不给他们更多调整的时机,齐军的步兵紧跟着骑兵冲进来,还是第一次,哈森发现他们追击的势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猛,原来齐军不全是孬种。
憋屈了太久之后终于扬眉吐气,不外乎如此狠厉。
连日来被古兀骑兵压着打,连日来只能缩在城墙后面等死,今日他们终于可以追着古兀人打,每一个士兵自然都有如被点燃一般斗志昂扬。
砍死冲到近前的齐军步兵后,哈森终于翻身上马,决定组织撤退。
但营地四周全是齐军的骑兵,层层叠叠,如铁桶一般围得水泄不通。而齐军号令清晰,传令兵驰骋于各队之间,胜负已成定局。
此时,谢相呴也已被护送回到军中,见到眼前胜况,真心实意地笑了。
他一分一秒都不想再停留,只想结束这一切,飞快奔赴到陇县,见到李宿。
他想,快了。
——
正在安都,深夜子时。
刚刚合上最后一本奏折,长出一口气。她不知道,权力至高无上者,能有如此享受,却又有如此疲惫,长久望着殿外,鬼使神差地,执拗得不肯睡去。
良久后,颜穆珍想到驸马,再度湿润眼眶,方才不再与自己较劲。侍女替她卸了簪环,终于要歇下。
殿外风声和往常每一个夜晚没有两样,只是恐怕要入冬了。
伴随大江、名胜湖,其实安都城西旧渠的水也在月光下静静流淌,水闸年久失修,铁栅栏早已锈得只剩下轻易就能被催折的残桩,自然也无人知晓,底下还有一条能容人通过的水路。
子时三刻,水渠中渐渐传出轻微水声。非风非鱼,五百名古兀精兵,从齐腰深的冷水里缓缓有序地摸进城内。
多日蛰伏,领头人已对安都坊巷了如指掌。而贤王在禁军里留的那一营人,也早把详细的城防图接应给了他们。全部从水渠出口悄然钻出后,稍作休整,众人再度避开宵禁,分作四队,无声无息地扑向宫城四门。
而宫墙外围,便是再疏忽职守,守将还是看见夜色中涌出一群黑影,刚要拔刀大喝,旁边忽然有人不动声色按住他的手腕。
“别动。这一营今晚不站岗。”
身旁人清清嗓子,压低着道:“还想不想活了?会不会安静?”
守将瞪大眼睛,便眼睁睁看着那些浑身湿透的古兀人从自己面前跑过,梁慵留下守夜的一营禁军,只在这一刻齐齐放刀。
到丑时,颜寄随终于匆匆赶回安都,丝毫不敢停歇,带着五千精锐便迫不及待从侧门入城,梁慵早早站在门洞的阴影里等待,看见贤王的马从面前过去,不曾上前寒暄,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把自己隐没在更深处的黑暗里。
就这般,黑夜悄无声息的将黑暗包裹得更浓密。
再过一刻,安都蔡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