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他的语气,肖雁荷毫不怀疑,若不是还有父亲在朝堂,此人说不定要对自己动手了。抬眼又说:“幸守夷还在西北呢。殿下行事还是顾及着些。”
话语方才出口,双肩却被骤然死死扣住:“本王倒忘了。”颜寄随突然靠近到她身边,双手加重力道,将全身的力气都按在肖雁荷身上,逼迫她直视自己:“你是不是还放不下幸守夷?”
肖雁荷竟然首先感到疑惑,而后不可置信地看着颜寄随。她很好奇颜寄随到底如何看她,才会觉得她还对一个三番两次要置自己于死地的人有情?
“没有。”肖雁荷答得很快,收敛着脾气:“只是顾全大局。”
颜寄随端详她半晌,妄图看出破绽,却没有半分。才缓缓一笑,“哦,那正好,正有一个好消息没同你说。”
肖雁荷心中生起不妙的预感。
他说,“古兀人说得有鼻子有眼。幸守夷前些时日已经死在陇县城外,尸身被恩赫带回去喂鹰,现在横绝就挂在潼关。”说到此处,笑意加深,无比的快意蔓延,终于荡气回肠:“你们往后,都不必再想他了。”
肖雁荷一时无言,完全愣住。而颜寄随看着她的模样,心中满意极了,也不再纠结谢川明一事,当即拂袖而去。
半晌,肖雁荷才缓缓摇头,对侍女道:“应当是假的,你再出去打听一番。”
偏殿中,谢相呴本正在教小芍写字。
小姑娘十分安静,一天也不见得能说十个字,但十分沉着,不似谢珩羽,写了两笔就要求夸。但也没有几分生气。
小芍终于停笔,回头看他,仍是一个字两个字地蹦:“明日,梅?”
谢相呴颔首。而肖雁荷的态度似乎也有所转变,至少近几日,他都没有再见到贤王,不由思忖。难道此人是在为自己留后路?是不是北地有了捷报,肖雁荷才会投鼠忌器?思绪不断。
执着地练到亥时,小芍眼皮终于开始打架,方才放开手里的小狼毫,更不再抗拒侍女,她被抱着带去睡觉,谢相呴则还是心事重重,立在原地。
不知李宿什么时候才能回来,这边肖雁荷又能拖延多久,在齐宫内,他没有一刻好眠。
步出殿内,谢相呴才发觉外面不知何时已有几分混乱,宫女的脚步匆匆,隐约听见什么“请太医”、“扶娘娘”,谢相呴便循声向那处去,再步入主殿内,却见肖雁荷被身边的侍女搀扶着,失魂落魄地坐在一侧。
她脸上血色尽褪,眼神空洞,察觉到谢相呴到来时,又骤然抬头,笑得更加突然,却是笑中带泪,泪水又滚滚。
“谢川明……”
一句话没有说完,她猛地呛住,侍女惊慌,连忙为她抚背顺气。肖雁荷弯下腰,一口血猛地呕出来!
红色乱溅在衣上,侍女一声惊叫,反被她轻轻推开。
谢相呴则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心弦缓缓绷紧,到极处反而寂静无声。耳边反倒阵阵嗡鸣,不断扣在心扉,几乎将他穿透。
什么?怎么了?肖雁荷为什么会这样?
他已经猜到了。他只是不肯猜。
“幸守夷死了。”但肖雁荷终究开口。
耳边的嗡鸣放大,谢相呴几乎快要聋掉,什么都听不见。
“是假的。”他立刻答。不是真的。他们在摧毁他,他们只是想要以此恐吓他,威胁他。
“陇县撤兵,他为了掩护军民殿后,被古兀巨炮打下山坡,身受重伤。又被追击,然后坠冰河,最后被古兀人捞起尸体,”被捞起喂鹰!死无全尸!肖雁荷却不忍开口,死死咬住牙,几乎哽咽,最终说出自己确认的消息:“横绝已经挂在潼关城前挑衅。”
她在哭幸守夷吗?并不确定,只是嘴上还怔愣般低声喃喃道:“……你现在跟我一样可怜了。”
“不是的。”谢相呴说。
怎么会?郎君现在肯定知道他回了安都,肯定会放不下他,肯定会想来接他。他肯定也拿到了自己的信。他们还没团圆呢。怎么会?肯定只是他的计谋,好让古兀人轻敌,肯定是。
面上一片湿热,谢相呴仍然摇头:“你们怎么会明白?他定是以此设局,”哽咽却将他解释的话语打断,他只能睁眼看着眼前朦胧的一切,不断强调:“你们不明白,他没有,根本没有什么尸体,”
肖雁荷却好笑地看着他,没有多说。但正是她的无言,反倒更进一步地摧毁谢相呴。
李宿怎么可能离开他?谢相呴心痛如刀剐搅,重复说:“也很有可能是,古兀故意放出的消息,扰乱军心,我们不能轻信!”眼泪却抑制不住。
他们还没有一起到丹州去过。他们还没有一起捉一只狐狸放掉。他们还没有一起养过一只叫小狈的狗。
李宿连三十岁都还没到。他一生从来艰辛,一直在风霜中打磨奔波。他还没有享受过一天风平浪静的日子呢?怎么会离开。怎么舍得?想到此处,谢相呴也尝到喉头腥甜,眼前发昏。
万山不隔同心月,千里犹闻共命鸟。
可是他抬头再看不到月亮。安都下了第一场雪。风雪呜呼,是否西北如是?
他再听不见同命鸟的鸣叫。同命鸟的血雾洇散在遥不可及的天边。
第324章
沉落于至阴至暗的水域,在深渊中看到潜龙的眼睛。
这里寒冷到极点,水草和鱼都没有,他不知水为何不成冰。丹州的盛夏那么遥远,赤阳不可见。他明明每日都去乌南岭下凫水。而大江大河,安都的名胜湖,也都东流蒸腾,沧海桑田了。
潜龙的眼睛古老而深邃,仿佛有千万年在此中刻纹,凝望他时难言的恐怖,然而当他坚持望到深处,竟是一片虚无。
黄昏和深渊都很临近虚无,原来这世界也很虚无。他要在其中被吞噬吗。究竟有底,还是要无穷无尽地穿梭,直至自己也消亡?
而四肢都快失去知觉,完全近于死亡之间,心口除始终凝着一团外来的暖意。
可是不穿梭到底,怎能知无穷无尽,怎会确定自己必定消亡。李宿摸到颈间,他木质的平安牌滚烫灼热。
此刻终于听到了风声。
……柴火燃烧的声音?周围暖和很多,他似乎在一个山洞里。是有人救了他?
路多添完柴,回头才发现他已经醒来,被吓了一跳,顿时一动不敢动。
他看着李宿,难以开口,也不知该从何说起,偏偏自己干这种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事不过三,再要低头认错,对方也不信吧?
可若叫他先下手为强,率先解决李宿——他要真畜生到这种地步,也不会将李宿带回来。
但半晌之后,路多方才觉出不对,疑惑地眯起眼睛。李宿是睁着眼睛,在他的位置,也能看到自己,可是为什么毫无反应,难道……他瞎了?
心里有此想法,路多半是不可置信,却试探性地移动一步,大起胆子伸手在幸守夷眼前挥动。
李宿感受到有什么东西在自己面前挥动,但眼前还是漆黑一片。
醒来过后,痛感才缓慢浮现,肋骨和左肩全然不能动弹,哪怕只是手指用力,便已痛疼不已,头疼也阵阵袭来,颅骨总不能碎裂?
路多看着他漆黑的眼睛,泪水却先潸潸而下。
心内五味杂陈,但见他这样落魄难受的时刻,想到往日种种,怎能不生感慨?
他随手抹去,但还是不敢说话,李宿一定能认出他的声音。于是微微撩开李宿身上的羊羔皮,在他朝上的掌心上写:我哑巴。
李宿缓了片刻,路多继续写:河边救你。
见李宿微微张唇,知他要说什么,也知他此时其实疼的没力气说话,路多继续写:太白山。
路多又写:大雪封山。
但李宿还是坚持开口,道:“多谢重恩,我必厚报。”声音还是微弱。
崇山峻岭,无论是古兀还是齐军,都不会轻易到达此地,或做战略根据,看来他暂时是安全的。
路多没再写什么,不过多时,他已熬好一锅肉汤,给李宿喂下后,方才缓缓步出山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