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芍认真点头。
看向杯中的蜜水,再看小芍,肖雁荷已经想到最轻松的方法,也许更早解决掉颜寄随,她们还有机会活下去。而此时颜寄随已经不再信任她,可未必会质疑一个小女孩,便附在小芍耳边低语几句。
当夜,贤王果然如约而至,肖雁荷已令人准备好晚膳,请他共用。颜寄随只扫一眼,便摇头:“罢了,我还有些政务要忙。你究竟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谢川明快病死了,你看该怎么处理?”肖雁荷也不强留,转而问起旁的。
近来有小许陪伴身侧,事务又繁多,颜寄随倒暂时忘了这样一个人,但好歹是从前求之不得的,还有一线念头,皱眉:“我去看看。”
谁想刚出殿中,腿却被什么飞扑过来的东西紧紧抱住,颜寄随低头一看,才见是小芍。她微微仰脸看着颜寄随,一个字一个字往外吐:“好久没见到。”
说来说去,这个小女孩其实还是他的贵人。一切转机都因她开始。
颜寄随低身把小芍抱起来,小芍乖巧地在他怀里靠了靠,颜寄随道:“爹很忙呢。很快就封你当公主,好不好?”不忘回头看肖雁荷,顺势敲打拉拢她:“教好我们的女儿,那个毒妇做不成女帝,往后我们的女儿却未必。”
肖雁荷似乎有些不甘,但最终还是平顺应下,“都听殿下的。”
颜寄随颇为满意她的反应,小芍则不知何时已从袖中取出两块糖,自己先吃了一块,另一块则塞到颜寄随唇边。颜寄随看她沉默又嚼得津津有味,便低头三两口吞了下去。
抱着小芍又走了几步,终于快接近谢川明所住的宫殿,颜寄随正要迈步,却忽然觉得胸前一闷,腹中绞痛起来,他几乎完全失力,抱着小芍的手一松,整个人蜷缩着抱腿。
小芍则从他怀里滑下来,站稳后退开两步。
“来人……”颜寄随出声想喊,喉间变调。四下寂静,禁足之后,这座宫殿附近原本就没有什么人。
肖雁荷才不紧不慢地走到他面前,颜寄随抬头看她,又缓缓转头,去看那个安安静静站在一旁的小女孩。是那块糖!那孩子自己先吃一块,吃得津津有味,他哪里还会有疑心?
“为什么?”颜寄随着急了,压过疼痛怒吼:“你以为你镇得住吗?你——”
“颜寄随,你好奇怪啊。”肖雁荷语气凉凉的,“你早就应该死了,是因为我,你才能活到今天。你想放弃我,所以现在你的死期到了。”
颜寄随不再理会,不甘心地拍着地面,一点点往外挪。肖雁荷却踩在他手上,用力碾压,看着他吃痛地挣扎,继续冷嘲热讽:“你不是还想去看看谢川明吗?其实他已经逃出去了,你迟早都会死。”而我会活下去,离开这里。
顿时间,绝望层层蔓延。这大概是他最后一次感受到绝望了。可是昨日他还在照子前试那身冕服啊,可是就一步之遥啊?想到此处,大颗大颗落下泪水:“阿荷,”颜寄随伸出手,声音软下来,“我们夫妻一场……”
话音方落,身体却骤然被洞穿,而后肖雁荷迅速拔出短刀,一刻都觉浪费:“啰嗦。”
血溅四处,他不可思议瞪大眼睛,终于闭气,贤王就此死在齐宫。而肖雁荷抱起小芍,立刻回到殿内。
金银细软早已打成包袱,肖雁荷动作很快,换装束发,把几件要紧的东西贴身收好。小芍则在她身边绕前绕后地帮忙,递披风荷包,乖得叫人心疼。
“要委屈你一些日子了。”肖雁荷系包袱的时候承诺,“娘保证,我们以后也会过得很好的。”她赶在谢川明打回安都前离开,或许还能全身而退,隐姓埋名,过普通的日子,如今她也甘心。
小芍不做应答,转身出去,不多时又端回一杯蜜水回来,她自己先喝了一口,才双手捧给娘亲。肖雁荷正忙得口干舌燥,见女儿贴心,笑着再度接过来一饮而尽,还腾出一只手揉揉她的头发,又继续忙碌。
却未发现蜜水甜得有些发腻,直到片刻后腹痛传来,肖雁荷终于迟迟回神,又看小芍。小芍仰脸望着她,眼睛久违地重新亮起,唇边一点没擦干净的水光。
“你……”扶着案角慢慢滑坐下去,包袱散了一地。肖雁荷不觉愣住。
虽不算传奇,可她和颜寄随一生起伏如话本,大起大落,竟然都死得这么荒唐、可笑,而幼稚吗?她的一生,竟然结束得这么潦草而随意吗?
小芍无悲无喜,在她面前蹲下来,稚嫩的声音轻说:“我从来没有忘记。你也是凶手。”
肖雁荷看着她,泪盈于睫,不知懊悔还是痛楚,时隔多年,已经忘了幸守夷杀到肖府时是何情形,可是那种感觉很熟悉。她的真心也再次被贯穿,被打碎后搅动,痛得欲死,再也不想存活。
“我知道爱是什么。”小芍的脸很坚强,“爱是我爱我父母。”
可是你也叫过我娘,我也是你的父母啊!我像你娘一样爱你。肖雁荷腹中的毒火一直烧到喉口。而面前的小女孩脸上也渐渐浮现痛苦的神色,甚至也许胜于肖雁荷,她还那么小,她的命那么脆弱,她更禁不住毒,正如早已禁不住家破人亡,在此中逐渐灰飞烟灭。
这时,肖雁荷不知哪里来的劲,忽然一把将她拽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小女孩,死也不松手。她泪流满面,喃喃:“我是你娘,我就是你娘……”
顺着她的力道倒下来,母女依偎在一起死去。
齐宫只是多了三具尸体而已。齐宫每日都有尸体。雪又不会再下,这个冬天已经过去了。
第333章
贤王与贤王妃双双暴毙,禁军及安都驻防军群龙无首。
俞相及俞度林连夜串联了城中几位老臣,甚至邀请来肖相,很快定下议程,再次邀来梁惟,要他收起百官署名的降书。
大齐传承百年,不乏忠心耿耿的臣子,自然也有不肯降的。尤其主战一派,古闵等人率千余人据守宫城,而谢相呴则确认时机,立刻令人动手,当夜,楚蔚威带兵围困他们,晨早径直攻入其中。
死于乱军中的,还有周瞻,不知是巧合还是意外,他心口刚好撞上乱兵的刀尖。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乱军周围,便不得而知。总之也没有什么人再计较。
除此之外,再无战事。当月,由福州文坛起始的各类赞颂李谢夫妻的文章,有如雪花片片飞出,迅速传散,而北地很快纷纷响应,各类吉兆奏报呈上。
此番趋势下,谢相呴登基,似乎已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前锋踏雪泥入城,长街两侧家家闭门。待安定后,午时,幸楚一干人在安都城外接谢相呴车驾入城,百官跪迎于道旁。
掀帘看一眼,谢相呴心里却没有什么感触。他自始至终都不明白这一切到底是为什么。他本以为自己此时此刻该好受些,毕竟人人都爱权力,不是吗?
可是哀痛已经在心头纠缠为一枚会扭曲流动的蛇结,哪怕暴力以利剪修理都不得散开,只会越束越紧,几乎将他完全束缚。
入城后,谢相呴下令封存府库,军士不得惊扰百姓,而后放出李瑞和肖嘉佑。
当日下午,肖相便识时务地向谢相呴乞骸骨,谢相呴自然允准,但令他留下了肖嘉佑。
晚间,谢珩羽也入城来拜见谢相呴,洪思松则一路随行,顺势交还了兵符,不知他和幸英勋夫妇会如何。至于公主,自始至终没有再露面。
“她只是一时还不知道怎么办。”谢珩羽说:“还有些觉得对不起齐朝先祖,也许让她自己出去走走,心情会好些。”
并不忘提起:“应逍之跟着她呢,小叔你放心吧。”
“嗯?”谢相呴虽然有些诧异,也不曾强求,只差人护卫公主左右,“那你有什么打算?”
不等谢珩羽思考,他又说:“我现在需要你帮我。”虽然亲信众多,但他还是想让亲人留在自己身边。
谢珩羽一笑,“我也想停留一段时间,去看看我师傅,有什么用处,小叔请尽管吩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