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剪下满意一枝,李宿看着这些梅花。雪依然缓慢飘落。
李施平也是生暗人,而且为人笃实,性情温和,和他相似却没有他的缺点,若是他和谢珩羽的孩子,也能让谢相呴一直受后人庇护,李宿会放心很多。
哪怕其实与他没什么至亲关联如何,哪怕未来他的后代仍是颜氏的后人如何。他也是义父的血脉,以义链接的血脉。
况且,李施平也一直很在意谢珩羽。
李宿:“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想了片刻,却思及曾经他和谢相呴也要被强行拆散,现在自己也变成了从前的官家吗?安静过后,只听见耳边风声不觉,接过梅花,又道:“朕再想想。”
李施平退下后,他独自站在园中赏雪。
流光裹着棉絮飞散,渐渐日暮,脑中不觉回想那双小小的手。他已经行得很远,他已经渐渐实现昔日所愿。纵马万里,举横绝破旧朝,颠覆新日,但时至今日,他不禁又再次回首,可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他已和谢相呴挣脱开不自由的束缚,可以制定规则。那这世间的不平等,如蝼蚁,草芥一样的人命,困于身份,被权力倾轧的人呢?若自古以来都是如此,他便要改变——他再度在心中求问,他真的改变了什么吗。
世上仍有皇帝,可以翻云覆雨,便是他本人与至爱。
世上仍有权贵,仍可能欺压弱小,便是他的亲朋好友,文武百官。
世上仍有不平事,还有底层苦苦求生自称奴婢,便在他眼下,是他的百姓。
世上仍有战乱,仍有民不聊生,流离失所,便在他即将要挑起的古兀内斗中。
……
那他所做的一切,是否也只是一个新的轮回。他真的可以,给到所有人为人的权力吗。
李宿仰头看着雪。可是风雪依旧,这天地恒长,有情无情都在人一念之间。无从回答,就此独立许久,直到一身白狐裘则层层泠然芬芳中寻来,灵狐扑入他怀中,李宿方才醒神。
“你身上冰冰的。”谢相呴仰头看他:“是不是吹了好久冷风?”
李宿承认:“是。”
又举起手中的花枝给他:“本来想放到寝殿。”
……谁会把腊梅和红梅放在一起,太鲜艳俗套,近似吃食。不过倒也符合李宿的。
谢相呴收回目光,埋在他身上不起来:“我喜欢。不过一天没见人家,你想不想亲亲。”
李宿在他脸上亲亲两下:“亲亲亲亲。”
谢相呴方才满意,想到李宿在这里傻站着吹风,也不怕头疼,拉他坐到亭中,问:“你怎么啦?”
李宿便如实同他说了自己的想法,静静环抱谢相呴,埋头在他颈间,等着他的安抚。
只有这样,他才会在不做任何事的情况下也能好受。
谢相呴却一笑,捏捏他的鼻子:“你记不记得,我们二十年前也在一起赏梅呀。”
他轻灵的笑声让李宿好受很多,颔首。
谢相呴认真道:“二十年,你已经种出了一片梅林,接下来只要悉心灌溉养护,不是吗?”扣住李宿的手,眷恋地蹭着他的掌心。
我也已经发觉自己喜欢你二十年了。爱意一日叠一日,一日胜过一日。明明时光易老,可有些东西永不衰老,从不枯竭。
长久后,李宿再度亲亲他的唇角。才缓缓明白,或许他仍要用一生去求索,大概可以获得答案。
却好像读出他的心声,李宿反而答:“我那时也已喜欢你。”
北风呜咽一夜,翌日晨时明都已经小雪绵绵,垫满枝头,真正悠宁。
想来,不过多久,惊蛰之后又是玉堂春开,杨柳依依。而后日日相思,日日相守。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