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47)

2026-09-30

  不等李宿再发问到底所为何事,他却终于动了步伐。谢相呴移到廊柱后,看着李宿:“我好冷。”

  闻言,李宿下意识看自己身上的衣物,只有一件半臂,大概染了汗味不说,就算直接脱下来给谢相呴,那也是不成的——

  “你过来帮我挡挡风吧。”谢相呴似乎看出了他的意图。

  金步的身影从一处掠过,很快无影无踪。

  李宿敏锐察觉,往那处看了一眼,但心思只在谢相呴这里,并没有多看。他颔首,停在谢相呴侧面风吹来的地方,两人一时靠近了很多,李宿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沉香气息,不过分浓郁,只若有若无一般勾着人的嗅觉,清新中有些说不出道不明的甜意。低头便看到谢相呴也盯着自己,眼都不眨。

  这情形仿佛已是很久前的事,说不出他们多久没有这么认真看过彼此。

  “还是好冷。”他道。

  谢相呴身形瘦弱,白似净瓷,说这话很可信。

  李宿便不自觉望向外边的雨。

  雨打得一颗颗小小的木樨花簌簌而下,落成一片金流,远处的湖蔓起一层雾连天。似乎没有要停的趋势。

  所以他更近些,想为谢相呴挡住更多风,一只手却在此时忽然搭在他腰上,而后还带着些微冷寒的人极轻地抱住他,那样清甜的气息这样从虚无缥缈的周遭萦绕,到直入他怀中。

  像被一枝藤曼试探性的钩住,像一只狐狸用尾巴在他脸上乱拂。又想到什么,李宿的身体立刻僵硬:“我身上有味道。”

  谢相呴将脸靠在他肩上,小声道:“没有。”

  撒谎。

  但李宿已放松下来,听着外界的雨声,忽然不知道说什么、怎么回答。

  其实他惯常不算格外沉默,与人相处时也并不算无话可说,更何况是和谢相呴这样相识已久的人,但现在就是莫名陷入了僵局。

  抱谢相呴的感觉,和抱其他人时都不一样,他很瘦,单薄,不太敢用力,可是也不想太松手。他能感觉到谢相呴身上已经渐渐有了暖意,不再似之前那样冷了。

  而看一眼谢相呴,他似乎并不在意李宿的回话,枕着他的肩,还望着那片木樨林,或者望着更远的地方,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之后,他忽然轻轻叹气:“木樨很美。”

  木樨很好看吗?李宿下意识摇头,反应过来又立刻快速点头,只发出很轻的回应:“嗯。”

  雨势再大了些,残香飘渺,寒意渐袭,风吹得湖面发皱。

  谢相呴又轻轻唤他:“李宿。”

  李宿依旧保持应答。

  谢相呴却忽然很轻很轻地笑了,因为贴得极近,他甚至能感觉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一阵轻颤,微妙又暗藏锋芒。

  “好戏开场了。”

  一句话骤然搅动了秋寒,他从李宿怀中离开,好不容易积攒的温暖立刻消散,目光直直扫向自雨中狂奔而来的身影,李宿也听到动静,侧头望去。

  李吉星的脚下溅起一阵阵水花,恨不得飞到亭中,他身后还追着个侍从为他撑伞,却跟不上他。

  李宿清楚地看到李吉星奔入亭中、狠狠地盯着他,抬手要打——下一瞬,李吉星的手被牢牢抓住。

  李吉星惊愕地盯着他:“你敢拦我?”

  习惯了李宿对他的遵从,这还是这段时日里李宿第一次忤逆他,且李宿用力极大,几乎要将他手腕攥断。

  谢相呴则握紧手,脑中还回想着那道几乎就要落到自己脸上的手,心跳骤快,强撑着才没往后退。

  “不准打他。”李宿挪步到谢相呴面前,将他挡住。而跟着李吉星的小厮领教过他的厉害,声音都有些发颤,强撑着喊:“你放手!不准动我们家公子!”

  李吉星怒火更甚,眼底竟有红血丝,他刚从赌坊里被请出来不久,正输钱输得烦躁,又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吼道:“听到没有?放手!”

  李宿盯着他,缓缓将手放开。而李吉星则立刻将李宿推开,再度抬手向谢相呴扬去。

  可那一掌仍然没落到谢相呴身上,这次李宿直接将李吉星抓开,毫不费力地将他扔到一边,李吉星重重被砸到小厮身上,主仆二人差点一同倒进雨里。

  谢相呴扫一眼木樨林,立刻也冲入雨里去,要扶李吉星起身。已是秋凉,雨落到他身上,每一滴都让人想发抖,然而还是强忍着寒意,伸手向李吉星。

  李吉星却将他猛然一推:“贱人!”

  谢相呴立刻被他推开,也跌落到雨中,手掌勉力支起身体,擦伤一大片,雨里李吉星的声音都不清晰了:“若不是你主动,他怎么进的这里?”

  他说罢便不管不顾地扑向谢相呴,如猛兽一般狠狠扼住谢相呴的脖颈,骑在他身上压制着他,让他完全无法使力反抗,耳边好像一片骰子摇动的声音,又顷刻间转换为雨声,叠在一起,烦躁!烦躁至极!

  愤怒立刻冲上云霄,李吉星手上收紧动作,掐着谢相呴让他被迫抬头:“贱人!我对你这么好,你凭什么——”

  谢相呴定定盯着他,雨滴打进眼睛里,有些疼,他却眼都不眨,心里生出一种极大、又极恶意的快意,再不过一息之间,掐着他的力道骤然松开,他一时失力,彻底摔到地上。

  侧头时,眼里似乎还因为窒息而冒着金星,三个人已经打到一起,李宿按着李吉星的肩,将他压在地上,令他不能动弹,李吉星拼命反抗,却得了他两拳,小厮则不断在旁拉扯动手,乱作一团。

  李宿一力降十会,很快令两人没有还手的余地,但小厮在李吉星的一声声咒骂里,忽然有了主意,他抬起手,直冲着李宿的眼睛去抠,李宿立刻察觉,偏过头去,可李吉星也在此时伸出出一只手来,要将他的脸按过去。

  谢相呴心惊无比,颤抖着要再爬起出声,可身上早冻得完全没力气——

  “住手!”

  两人的动作戛然而止,兄长的声音隔着雨传来,接着一个侍女很快上前,将谢相呴扶起。

  是公主的贴身侍女。谢相呴立刻松了口气,支起全部力气站起,而后看向冒雨而来的二人,“兄长,公主。”

  他雪白的脖间有一道明显的掐痕,脸上、手上都破了皮,全身都湿漉漉的,因为畏寒,还不由微微发抖,颜穆珍脸上骤然一变,厉声问:“这是谁做的?”

 

 

第34章 

  谢川杉接了自己的披风,忙套在谢相呴身上,低头紧张问:“怎么样?疼不疼?”颜穆珍也忙将他拉到伞下,用手帕擦他脸上的水。

  谢相呴全身颤抖不止,衣摆还滴着水,他头发都散了几捋,贴在一张脸上,面白如纸,嘴唇更看不出一点血色,却和脸上带红的擦伤对比鲜明,“我只是想拉开李吉星……”

  “要不是李宿拦着,恐怕我已经被掐死了。”声音全是失落和害怕,说话间,他不觉往颜穆珍的方向缩了缩,这时颜穆珍满脑子都只剩下他昨日的哀求,更加心疼,立刻伸手将他搂近,安抚道:“我和你兄长都在这里,不怕。”

  “李吉星!”谢川杉被气得不轻,直接出了伞,将刚刚站起的李吉星衣襟揪住,厉声质问:“你竟然这样对我阿弟!”

  “那个贱人!”李吉星挣扎着要脱开,破口大骂:“我就算把他打死了又怎么样,你们家敢吱一声吗?敢退亲吗?上赶着卖儿子就别来立牌坊!”

  他一通话下来,将谢川杉说得面色煞白,手背青筋暴起,偏偏李吉星怒气仍在,还觉不够,“平素给你们脸了是吧?我告诉你,哪怕是官家都要听我兄长的!他谢川明还装什么装,说白了就是个玩意儿,生暗人就是千人骑万——”

  话未说完,砰地一声,肉体被狠狠砸到地上的声音在雨里也清晰。谢川杉再回过神来时,单手悬在空中,只见李吉星已被扑倒在地,他身上的那个男孩的拳头如流星一般落在李吉星身上,每一拳都仿佛用尽力气,十分愤怒。

  “停下。”好在园中先前被支开的护卫很快听到动静,匆匆赶来,终于将二人分开,颜穆珍也已经冷静下来,“李吉星,你说的话,本宫可都一字一句记下了。”颜穆珍紧紧盯着她:“本宫也想见识一下,你兄长究竟有怎样天大的本事,能让你在此口放厥词,说这些大逆不道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