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岂有此理!”颜穆珍曾由太后抚养过一段时日,祖孙关系极好,果然生怒:“肖氏为皇祖母母族,肖家子我也是见过的,是个好儿郎,皇祖母甚是喜爱他。这个李二竟敢在肖家学堂如此造次,莫非也未将我皇室看在眼底?”
“公主息怒。”谢川明闻言连忙劝解,但出言却无意识火上添油:“其实李二郎本性大抵不坏,只是或许是因他哥哥得宠,行事实在——”
“他有个那样的哥哥,德行能好到哪儿去?”颜穆珍却已顺下去直接定论:“何况一个幼童岂敢,他如此行事,也是仗着那李贞。此人媚上欺下,常进谗言,肆意诋毁朝臣,实在可恨。”
说罢,颜穆珍扫向身边的侍女:“官家此刻应当下朝了,你去将李贞传到左掖门候着,本公主倒要看看他有多大的威风可耍。”
他没有选错时机,昨天他问过肖嘉佑,公主的舅家被李贞在御前暗讽奢靡,果然,公主动怒了。谢相呴始终并未抬眼,只轻声劝解:“公主息怒,勿要冲动。李舍人是天子近臣,公主此时若直接将他召到左掖门,似乎不妥。”
他只点到为止,颜穆珍沉吟片刻,怒意渐渐消退:“你说得对。”李贞如今正得官家喜爱,谢相呴若不劝她,她真将李贞传去惩罚一番,极有可能叫官家不快,引火上身,还免不了被那些文臣参折子。
正沉吟间,面前的谢相呴居然直接跪了下去。
颜穆珍连忙要扶他,却听见他声音微弱,“李贞势大,我不想公主因我与他……公主今日愿意听我说这些,我已很感激。”
颜穆珍一时更愤懑,更有些愧疚,恨不得直接去爹爹面前告状,但谢相呴的声音又响起:“家中有一处寻花园,木樨开得正好,兄长想邀公主共赏。李家二郎时常黏着我,想来也会到园中,只求公主能敲打他几句,让他待我不要过分放肆轻贱。”
他小心翼翼看着颜穆珍,一双漂亮的眼睛泛起一层微薄的雾气,“公主,可以吗?”
蓦地,颜穆珍想到小时候。那是爹爹还只是亲王,他猎到一只小狐狸,说要剥皮给她做个拥项,还让人将狐狸带上来,展示它美丽的皮毛。
狐狸中了箭,却还活着,可怜兮兮哼唧着,一双黑溜溜的眼睛委屈地盯着她,叫她在爹爹面前哭成了个大花脸,求情一定要放过那只小狐狸,爹爹终究拗不过她,捏着她的脸同意了。
谁想悉心给狐狸治好伤,亲手抱着狐狸玩时,那狐狸转头就狠狠咬了她一口,将她手背都咬得出血,而后遁入树林中,叫侍从们怎么去找,都寻不到。
……
预想中,公主不应该沉默这样久,谢相呴的心情难免忐忑,想要再开口圆场时,却被公主伸手扶起,听见她答:“若我是个皇子,一定立刻帮你取消了这婚事,可惜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帮你警告李二。”
谢相呴看着神色认真的她,眸色微动。
平穆公主并未注意到他这样细微的表情,很突兀地问:“我很怕蛇,你兄长应该不会喜欢那玩意儿吧?”
谢相呴不知道她为何忽然有此一问,但还是如实答:“……兄长也怕蛇。”
第二年她又随爹爹去狩猎,却因为生了病,不能去骑马,更吃不下饭。但很快她便发现,每天醒来,窗户边都有新鲜的野果,有些还有牙印,她大胆吃了,酸酸甜甜,很是开胃。
再过一两天,她恢复了精神,带着侍女要去偷偷找爹爹,过丛林时却意外踩中了一条大花蛇的尾巴,她和侍女晓得那是毒虺,吓得全身僵硬,动都不敢动,那只狐狸就在那时突然出现,去扑,去咬,和毒蛇缠斗在一起。
……
颜穆珍笑着摇头:“真是个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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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回来更新了
第33章
入宫前,谢相呴和母亲一起用早膳,桌上一道桂花牛乳糕软甜合宜,谢相呴多用了一块,母亲见状,便提到平宣侯府名下的寻花园,说木樨开得正好,也叫谢相呴出去走走赏景。
母亲一片好心,谢相呴自然应下。
第二日下午,他便邀兄长去了寻花园,不过多时,一顶小轿也入了园中。
行至园中木樨林外,芳香虽甜腻,其实也掩不住树木独有的清气,况且秋高气爽,还混杂冷意,这样嗅着,倒纯真许多。平穆公主的侍女已在外等待,见了他们盈盈行礼,谢川明才望向兄长:“我就在外头走走。”
谢川杉颔首,掩饰不住的欣喜,笑着走入木樨林中。
为方便与公主见面,他和兄长都没有带什么侍从,仅有的几人此时也一一屏退开了。
谢相呴踱步向着心中的位置去,也难免想着些事。
父亲是个不管事不中用的,母亲暗里已卖出大半嫁妆,为着整个平宣侯府,可即便她如此付出,却还饱受磋磨,自己昨日去向所谓祖母请安,她竟还敢提起姐姐。舅舅昨日又被弹劾玩忽职守,外祖的身体更不好了……终日忧虑思索,方才有的放松又一点点消失。
至于李家人。
李吉星可恶狠毒,而他全家的依仗李贞媚上已久,公主对他厌恶至极,日后自己亦有机会再去推动,若她愿意出手,文信侯府便也不算那样坚不可摧。
他一人久蛰,却让李宿承担更多苦痛,自从那日知道那些事后,他已经等不及了。
“谢相呴。”
便是这个间隙,耳边好像传来一道不真切的声音,又远又近,近到好像就在他身边,远到更像李宿在学堂时同他的距离。
等他四处张望,确认不是幻听时,李宿已从那一隅林荫中走出,但没有太靠近他,几步后便停在原地。
他已走了一圈,谢相呴望了一眼隔着湖的木樨林,终是主动上前。从那时梅园叙话之后,那么久的时光已悄无声息流走了。两人好像很久没有再这么近过,尽管这也并不算太近。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谁先开口,因为太久没有说过话。
不过,原以为要安静好久,才能由他说起正题,可是李宿的声音先响起:“冷不冷?”
谢相呴难得有些发愣:“嗯?”
李宿认真看着他,说:“你很怕冷,这里一直吹风,不冷吗?”
“你这样,不是应该更冷。”谢相呴看着他两臂扎紧的薄袖,额上忽然一凉,抬眼一看,好像下雨了。
再回头看一眼,侍女仍然守在木樨林外。
他张唇想提醒李宿,话语却不自觉吞咽回去,抬眼向上看,一只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撑在他头上,静默又极其微弱地为他挡着突兀的雨滴。
秋雨绵绵,唯有以手作伞。
再看李宿,他自己的眼睫却都已被打湿。
两人躲进有些偏的亭中,雨渐渐大了些,雨声淅沥,雨丝如烟,可以遮掩很多东西。
“李宿。”谢相呴唤他。
李宿侧过头去,静静等着他发问。
“你……”谢相呴又收回话,有些莫名:“我原本还怕你不会来。”
“为什么?”李宿却反问。
安都始终是潮湿的,一场秋雨,更添新寒,但是李宿似乎确实不冷,他先前在蹴鞠队里用尽了力气,自觉身上大抵有些气味,自觉站得离谢相呴远了些,先做了回答:“你说有要事,我自然会来。”
要是不是要事呢……
谢相呴说:“你上次私试的答卷,我有看过,写得很好。”
“真的?”
“嗯。”谢相呴道:“你很勤奋,又肯思考,自然有所回报。”犹豫一刻,他又说:“你有设法私下把课业交给夫子,是吗。”
虽然是疑问,但语气却很笃定。
李宿颔首,谢相呴一直都很聪明,如果是被他猜到,似乎不意外。
谢相呴却说:“若非如此,恐怕钱夫子不会插手……还有,我知道,你不会就此放弃或服输。”声音轻轻散开,好像要一并落进雨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