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感情如何?”
“回公子,很好。”金步不觉放缓了声音:“……说来小的努力挣钱,也是为了给妹妹攒一份丰厚的嫁妆,叫她以后能嫁个好人家,有个依靠。”
谢相呴不由想起自己的姐姐,颔首:“这些日子花园冷,不如给她找个轻松些的活计,去账房帮忙打理账册吧,就说是我的意思。”
金步连忙谢过,须臾,又听他缓缓问:“你说,若是有一对兄弟,自小相依为命,失散于乱世,好不容易再相逢,继续互相依靠,可一夕之间,弟弟却被主人家打死了,哥哥会是什么心情?”
金步立刻明白过来,瞳孔不由放大,谢相呴已经有些冷了,低头掩面轻咳一声:“天冷了,应当将炭火加大些,越旺越好,去做吧。”
金步又琢磨了一会儿,很快退出去。三公子银钱给得足,他要办事,并不太难,很快就将文信候府将打得半死的小厮送去了哪个庄子弄得一清二楚,只是赶去时迟了,人都已经拿席子潦草裹着扔去乱葬岗。
最终花了些银两,总算从那群人手里抠出个遗物来,并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一个崭新的铁刀镡而已,金步收了此物,便又利索地前去绣巷等待。
不过多时,果然等来一个身材高大、面露凶相的汉子,汉子见了金步这等陌生面孔,面上明显有些警惕,直到金步报出他弟弟的名字,又将那枚铁刀镡拿出来,他终于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你阿弟被侯府的人打断了骨头,送到庄子上,硬生生磨死了。”金步忍着畏惧,将铁刀镡放到他手上:“我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只找出这个东西,你节哀罢。”
未得到回应,他正惴惴不安时,喉咙上袭来巨大的力道,接着整个人便不自觉悬空了脚,竟是被直直抓了起来:“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
金步剧烈咳嗽,并不应答,只再次将铁刀镡递过去,须臾,他被狠狠摔到地上,手里的铁刀镡已被夺了过去,那汉子垂头看着手中铁刀镡,眼底似有雾气涌动,又强压下,终是面无表情问:“他们家寻的什么由头?”
金步叹气:“带坏主子。”他依照谢相呴所吩咐,将火烧旺:“小公子说,都是他诱导自己去赌坊,明知自己上头,却一句也不劝,所以才让小公子输了这么多钱,侯爷和大公子听了生气,下令说先打五十大板,再丢进庄子,听说他嚎了一整夜,向小公子求情——”
“五十大板……”那汉子打断他,嘴里念着这四个字,忽然握紧了手里的铁刀镡,转身便走入赌坊中,什么话也没留下。
金步见他离开,长舒一口气,这才又小心地回到平宣侯府。
——
嗅到浓厚的药香,李宿睁开双眼。
只是脸上肿得厉害,似乎连睁眼都困难。只一双手不断抚着他的额头,慈爱又急切。
模模糊糊一个人影出来,李宿艰难开口:“姐姐。”
“阿宿。”为他整理额发的手轻颤,罗荣娘声音哽咽,这还是她头一回露出这样的伤心:“不是说去蹴鞠吗?怎么伤成这样?”
她话未说尽,先抑制不住咽泣出声。
李宿想安慰她,可是只微微提起气力,全身的疼痛便袭来,不容人忽视。
“那几个小子都好好地回来了,怎么就只有你——”到这里,她有些说不了话了,泪水滴滴落下来。
手被紧紧攥住,罗荣娘再抬起眼,眼中坚定许多,问:“是谁?是谁把你打成这样?你告诉姐姐,姐姐一定要给你讨个公道!”
没用的,姐姐。没用的,他们是公侯勋爵,生来尊贵,没有用的,姐姐。
……虽然,我也不知为何他们天生便高我们一等。我也不知道,这是由何决定的,可是,我真的好想要成为一个人。
像一个人一样被对待,不需要旁人艳羡我,也不需要旁人畏惧我,只要不欺辱我,不伤害我,正视我便好。
可是李宿什么也说不出口,他只可以发出一些气音,徒劳地吐露心声,可心绪难平,越发激动,竟“呵呵”从嘴里冒出血来。
难道我至今不算得是一个人?永远都不能算作是一个人?所以要被这般对待?那我要怎么做,要怎么做才可以?
人之初,性本善、善人者,人亦善之、善不可失,恶不可长……他所学的就是这些啊,难道他不够良善,还是这些都错了?
只有用暴力?去欺压、去杀伐,让他们畏惧,让他们恐慌?
难道只有如此,我才能有做人的机会吗?
发腥的血液溢进喉管,李宿紧握床沿,睁大眼睛,眼底满是泪光。
“阿宿,阿宿,”罗荣娘慌了神,连忙替他擦去嘴角的血:“不怕,姐姐去叫大夫,姐姐去叫大夫……”
手未抽离,却被李宿紧紧攥住。
手便被这样紧紧握着,罗荣娘虽暂时平稳了心绪,但泪水还是一颗颗滴在他手背上。
来财也走进屋中,边放下药碗便气愤问:“是不是又是你那黑心肝的爹?是不是他们又把你叫回家里打?”才见李宿的模样,被吓了一跳,也近前来:“你个傻小子,怎么又让自己伤成这样。”不免哽咽。
李宿仍回答不出,更不能摇头,只听到来财叹气,跟罗荣娘道:“药烫着呢,冷一会儿再喝,等会儿我来给他敷药。”
他又起身去忙活,罗荣娘不忘李宿在意的事情,拿手仓促地抹了把眼泪,才说:“记得去他夫子府上给他请个假。”
来财“诶”了一声,再看李宿一眼,才不舍关上门,再过会儿罗荣娘又给李宿喂了药,一边絮絮轻语:“大夫说怕你疼得睡不着,所以开的方子里也有安神的药,喝了药便好好睡一觉,旁的等有力气了再说,那位童大人也很生气,说会查到底……”
她的官话说得很好,不详细去问,根本不会知道她是西北人。
可是听着她的声音,就好像听着西北的歌谣,李宿眨了眨眼,终究将双目阖上,含着苦涩又甜蜜的蜜饯,好似回到母狼的怀抱。
在草原里,或树木边,有清风。皮毛下的味道都好真切,周围都是一样的小狼,和他一样,被一只母狼喂养大,打着呼噜,都是他的家人,他不用想任何事,不必再为任何与“人”有关的事物纠结痛苦,疼痛仿佛都能缓和几分,就这样安心地往梦乡里沉入。
待看着李宿睡着,罗荣娘才轻手轻脚走出屋内,不想迎面就撞上覃勉和洪思松,两人来得匆忙,气都没匀,着急往屋后张望。
荣娘抹了抹脸,忍着心疼,故作无事:“他刚刚睡下,怕是不能和你们说话了。”
“我看看他。”洪思松却已经着急,直接侧身进了屋内。但真正看到榻上的李宿时,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覃勉跟在其后,一时间呼吸都缓慢下来,拳头不由紧握,骨头摩擦,发出声响。
他也知道李宿先前得罪了文信候府,日子不好过,还在蹴鞠过后帮李宿上过药,倒从未想过,这些人会下这样狠的心。
洪思松更是呆站在原地,好半天,快速转了身,声音不高,却能听出咬牙切齿的愤怒:“我去找我外公。”
——
“混账东西。”颜郜襄拍案而起:“仗着有爹爹的宠爱,他还真是无法无天了。”
难怪之前颜穆珍用尽手段都要整治李贞,如今看来的确,若是再不压一压他的气焰,他来日是不是还要做皇后!
“殿下不必动怒,除咱们外,盯着李贞的人可不少。”侍从忙劝。
“一群废物,”颜郜襄勉强平息了怒火,但骂音不止:“这些人光是盯着有什么用?有本事找个人来替了李贞,要么就彻底击垮,让他不得翻身!如今事情又都让他做成了,半点拦不住,算什么回事?”
侍从这次只好轻轻为他顺气,柔声细语:“李贞再如何受宠,也不过以色侍人,殿下何必与他在意?至多过个两三年,他也就被换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