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63)

2026-09-30

  谢相呴摇头:“我自己醒的。”

  身上已经渐渐有了暖意,他听着雨声,手不自觉去触摸李宿裸露在外的伤痕:“他打的?”

  李宿却答:“他已经死了。”雨声依旧,停了一阵,他说:“以后不会了。”

  再也不会了。

  他再也不会将自己放到那样的位置,任由人宰割,若没有应有的锋芒,那便会被折断。

  只是……

  一阵响动打断他的思绪,一个小瓶被扔进船舱内:“给他上药吧,弄不好要人命的。”

  谢相呴捡起药瓶,道:“……多谢。”

  “我这条命,也算是被他捡回去的。”张伦深吸一口气:“杀了那个杂种还不够……我总有一日还会回去报仇。”

  他当日带走李宿,是因为杀人现场太明显,官兵到之后肯定会第一时间抓去李宿,反正只要他消失了,罪名肯定都会落到他头上,毕竟若不是亲眼所见,谁能相信这么半大个孩子能下手杀人?

  至于那个病怏怏的阴狠男孩,只是不得已带上,但现在总不能带着两个孩子进山里东躲西藏,再落草为寇,于是张伦直接问:“你们呢?心里总得有个主意吧,我可不能再送你们回安都。”

  谢相呴已经打开瓶盖,问:“我们现在在哪里?”

  他自小到大从未出过安都,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处何处,只隐隐约约明白,离安都大概不算太远。

  李宿却说:“在菰州和安都交界的东林江上,再往前有一座大桥,过后就进了菰州。”

  张伦惊诧:“你知道?”

  “来安都逃难时走的这条路。”李宿说:“我记性很好,走过的路都能记得。”

  “好天赋!”张伦赞道:“头回见你这样的。”

  菰州……谢相呴看过地舆图,的确离安都不远,而且他就有一位叔父在在菰州做通判,他们可以就在菰州下船——

  “你上他手臂做什么?把他衣服脱了上背。”张伦不知何时回过头望来,见谢相呴只是为李宿擦拭手臂,忙道:“手上的伤倒没什么要紧的,身上的一定要仔仔细细擦,否则发热都是轻的。”

  闻言,谢相呴的手像是被烫了一下,忙缩回来,停在那里,继续也不是,不继续也不是。

  张伦却没察觉小孩间的扭捏,双手抡起船桨,又借力划动起来。

  船舱内,手中的药瓶忽然被抽走,李宿道:“我自己涂。”

  谢相呴摇头:“那怎么行——”他把药瓶拿回来,握得更紧,别过脸去,像是催促,声音却不自觉越来越小:“……你脱掉啊。”

  见他耳朵红了一片,又窘迫,李宿也不由垂下眼去,快速脱去了里衣,趴在他面前:“帮我涂背就好,其他的地方我可以自己涂。”

  “嗯。”他声音很小,缓缓应了。

  虽听到了回应,可李宿久久等不到药粉落在背上的感觉,只有微凉的空气,还有极轻的风拂过的感觉。才后知后觉想起什么,他忙问:“是不是吓到你了?”说罢便卷起衣服,要迅速穿上,却被谢相呴拉住,他摇头:“没有。”

  虽然没有亲眼见过自己的背,但不用想也知道,一定很丑陋。李宿知道他在撒谎,仍要穿上衣服,可谢相呴的手轻轻放在他肩膀上,轻慢地说:“趴下。”

  李宿无法,犹豫一霎,方才重新趴下。

  他很快感受到手指落到自己背上,混着清凉的药粉,一层层细细涂抹着,带去了痛感。

  谢相呴紧咬下唇,不让自己不发出任何声音,但还是隐约发出些气音,见李宿要回头,他忙道:“别动。”

  男孩的背虽然仍算不上雄壮,可自肩到腰腹都隐隐透露着力量,上面遍布旧疤新伤,新的能看出来大概是鞭痕,还有些血冒出来,旧的则什么都有,淤青、鞭痕,刺印?多得他看不出来,分不明白。

  李宿点点头,不再乱动。

  小船偶尔有些摇晃,也还算稳稳当当,船舱上的雨声也时大时小,李宿全身都上完药,甫一穿上里衣,便又被谢相呴轻轻抱住。

  他说:“等到了菰州,我们就可以下船了,我带你去找我叔父,让他送我们回安都。”但是,我却并没有那么想回去。

  我只想和你待在一起。

  李宿仍然颔首。

  虽没有话,谢相呴却察觉到他的手轻轻覆在自己背上,似乎犹豫,但很快还是轻轻拍了拍,仿佛安抚,一时雾霾尽去。谢相呴收了泪水,微微扬起唇:“还疼吗?”

  李宿答:“听着你说话,没有那么疼。”

  “好啊。”尽管因为离得太近,只看到侧脸,但谢相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我不知道安都现在是什么情形,但那个坏蛋死了,终究是一件好事。你就可以好好读书了,我们又可以说话,没有人再欺负你,”说到此处,又觉得一切都变得迷茫,一切都不可知,不是三言两语能道尽的,于是渐渐转移话题:“其实今天是我的生辰。”

  从前李宿只知道他是甲寅年生人,第一次知晓他的生辰具体的时间,算了算日期,记在心里:“愿你平安。”他又道:“你的生辰,却在这里过,不太好……对不住。”

  谢相呴忙摇头:“在家里才不好,所谓‘父忧母哀日’,我祖母信佛,每次这日都要我吃斋念佛,感念父母恩情,只有晚上能单独出去玩会儿。”

  他看见李宿微微皱起的眉头,心情却越来越好,又说:“我出生在乙巳日,八字有些克我父亲,他因此便不常和我见面,其实我也不想见他,又说我这十年行运不好,尤其今年,干脆也不过生辰了。”到此处,又问:“你呢?生辰是哪一日?”

  “我不知道。”李宿答。

  因为生他的时候,李父和余氏在外守城,所以就连已经过世的婆婆也不太清楚他出生的时候,从前更没有人给他过生辰,他只知道自己是丙辰年生人,具体到腊月末,约莫到元宵前就是,过了那几日,自己便又长了一岁。

  谢相呴想起他的出生,不再就此多言,只安慰道:“人在世间,此等种种大多虚妄,不必在意。你若愿意,我们选一天做你的生辰,以后一起庆祝,好吗?”

  李宿微微颔首,若有所思,但须臾后,才问:“既然这样,你觉得世间又何以论贵贱?”

  谢相呴怔了怔,答:“庄子言,以道观之,物无贵贱。以物观之,自贵而相贱。以俗观之,贵贱不在已。”

  李宿却摇摇头,并没有认可:“其实我心里已有了分辨。”

  “啊?”谢相呴微微睁大眼,从他肩上抬起头来,不解地看着他。

  李宿似乎不想多说,只郑重道:“在我心里,你是很贵重的。”

 

 

第45章 

  童皓看着面前笑意不减的六皇子,仍然冰冷答:“臣仍在搜寻。”

  “本宫知道。”颜郜襄直视着他:“本宫是问你,案发当晚荣丰楼起火,是你第一时间赶到现场,那便要给本宫一个交待,那两具焦尸,是被何人所害?”

  童皓刀枪不入:“殿下若关心此案,可向安都府主理此案者问询,臣只奉令辅助搜寻逃犯,其余一概不知。”

  颜郜襄眯起眼睛,“是吗?可是本宫听说,是你向安都府尹证明,当夜二人之死是入室抢劫不成,意外死于火中。”

  他问到此话时,意味太过明显,简直已毫不做遮掩,只剩施压,童皓终于微微抬面,一板一眼:“殿下,臣秉公办事,问心无愧。若是殿下认为臣行事有纰漏或不足之处,请禀奏官家,臣自当心服口服。”

  颜郜襄咬牙,手不由扣紧腰间玉佩,偏童皓也不再装模作样,直接道:“臣有重任在身,不好久留,今日不得不先行告辞,殿下勿怪。”说罢朝他一行礼,径直远去。

  “……”他走之后,颜郜襄许久没有说话,倒是缓了好久的脾气,才没有摔碎杯盏:“李贞那边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