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身上都沾满了血,一双眼满含泪水,一双眼则从木然到渐渐松动。
李宿深吸一口气,终究伸出满是血污的手,缓缓擦掉了谢相呴面上的泪水,却带出一道红痕,留在他雪白的脸上。
要收回之际,谢相呴极轻又坚定地回握住李宿的手。李宿看着他,他也望着李宿,虽然二人一句话都未说全,也从未有过任何交待,却在这短短一眼中将所有意味都明晰于心。
他在哭泣上扯出一个笑容,勉强无比,尽管到此时,还是那样好看,谢相呴说:“我来。”
取下李宿手上露着利刃的护腕,谢相呴看向张伦,尽管眼睫都还未干,已然快速换了神色:“有没有法子,让他醒过来?”
张伦神色复杂地看了二人一眼,终究走上前去,扯起李吉星的头发,扬手便是几掌,泼一杯茶水,接着又是几掌落下,如此反复,李吉星的脸很快肿如猪头,却也真的睁眼醒了过来。
李吉星迷蒙地眨了眨眼睛,只觉脸上疼得厉害,见了李宿不免后仰要逃,一阵尖叫,声音都还未发出,又被一只大手死死捂住嘴。
他眼珠子转来转去,看着这三个人。
鬼一样的李宿、柜坊大汉,还有谢相呴。
他没由来地感到绝望,眼睛瞪得很大,而在下一刻,绝望的确袭击了他。
胸口传来剧烈的痛楚,嘴上的桎梏也随之消失——谢相呴力气小,有些抽不出扎进皮肉里的护腕,一只手却轻轻将他的手完全握住,带着他的手稳稳抽出了护腕。
血不可控制地流出来,李吉星一阵吃痛,终于惊惶起来:“救命,救命……我错了,救命!”
李宿松开谢相呴的手,双手双足扑到地上,狠狠咬住李吉星的脖颈,李吉星惊叫却失声,表情恐惧到极致,下身也因为在不经吓,渗出些难闻的液体。
可是没有机会。
没有机会了,血肉被咬破的声音清晰地传出,他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从脖颈间汩汩冒出,喷洒得到处都是,伴随着巨大的疼痛和啃咬,溅了他满脸、满身。
“救……错……”李吉星喉咙里只模糊不清地发出这两个字,模糊不清,也不需要人听清。
不过须臾,他将头一歪,彻底没了鼻息。
张伦看了这一幕,已全然愣在原处,但耳朵先听到动静,他侧头望向窗外,见远处有光若隐若现,约莫是巡逻的禁军察觉到了什么,转身就快速捞起李宿:“我们走。”
扯不动。他又尝试拉起李宿,还是不能,低头看去,才发觉李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重新紧紧握着谢相呴的手,张伦又尝试拨了下,根本分不开。
轻啧一声,张伦终是忍住不耐,干脆一只手抱住一个孩子,直接从窗上跳了下去,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第44章
一夜之间,中书舍人令人放火烧毁民宅、文信候府幼子及仆人暴毙于绣巷一间柜坊中,以及中书舍人李贞被联名弹劾三件事齐齐出现,朝野震惊。
安国公、蔡参政等竟然也在联名中,直指罪魁祸首为李贞,更兼贪墨罪责,官家大怒,下令革去李贞职位,当朝押入大理寺审讯,又令刑部调查案件,禁军协助抓捕逃犯。
文信候府长子李贞入狱,幼子李吉星办白事,一时萧条至极,无人敢再和他们扯上关系,甚至满朝文臣,竟也没一个帮着进言说好话的。
不止文信候府,此时平宣侯府也已乱作一团。
谢川杉匆匆自外头回来,刚一踏入府中便见眼睛通红的母亲定定等在那里,他连忙去扶,彭氏着急问:“怎么样,找到没有?”
谢川杉闭目,摇头。
彭氏原本含在眼眶里打转的眼泪立刻滴落下,谢川杉连忙安慰母亲:“相呴肯定还活着,应是被那贼人掳走了,官家下令严查此事,二皇子也来私下询问,要帮我们找相呴,相信很快便能有消息。”
彭氏只是哭:“他家的孩子要做孽,去了便罢了,何苦扯上我的孩子?让相呴白白受这么多苦楚?”
虽然案件调查结果还没出,但大多数有消息的官员都已知晓来龙去脉,是文信候府私自打死家仆、放纵幼子赌博,才惹来这祸事,如今墙倒众人推,只等尘埃落定,文信候府怕是还要削爵。
谢川杉想到自己先前所作所为,一时心下愧疚,什么也说不出来。
彭氏却越发伤怀,又道:“映宁走了,你弟弟也丢了,这叫我如何放心?他生下来就体弱,为娘的也什么都还没为他做……”说罢泣不成声,险些哭晕过去。
谢川杉连忙扶住母亲,眼角也有了湿意,他忏道:“都是我不好,平日将他逼得太紧了,只盼能快些找到人,也好叫我们有机会弥补。”
……
秋凉,江面在此时已经起了浓厚的白雾,蓑衣遮不住潮气,一滴滴水随着边沿往下滴。渔夫滑动船桨,拉出一条长长的涟漪,渐渐隐去雾中,接水连天。
没过多久,渔夫停了划船的动作,抓起扔在甲板上死了一会儿的鱼,利落地刮起鱼鳞,又点小炉子煮汤,一时终于有了一丝热气。
他煮好了汤,挑出鱼肉,站起身走进船舱里,问:“吃不吃?”
舱内只有两个小孩。他们穿着寻常的衣服,头发都散开,有些像野人。白瘦的那个靠坐在一旁,另一个就缩着身体枕在他腿上,露出的手臂遍布伤痕,皆是睁着眼睛,却一言不发。
张伦本转身要走,却听到极低的声音答:“吃。”
他叹一声,放下挑在盖上的鱼肉,转身出去喝汤了。
他几度被官府追杀,经验老道,早就给两个小孩换了衣物,将其他东西沉进水底,一时应该不会有人追来,不过因为逃难不便,还是拿了些那个侯府公子身上值钱的东西,快速卖了,若不是因为突兀地带上两个小孩,本不用留下这一层把柄。
“李宿,吃一点吧?”谢相呴轻轻问他。
李宿终于抬起头,看他一眼,将鱼肉拿过来。又环视一周,看到堆在船尾的柴火,他快速折了两节,拿起护腕,两只手立刻开始动作起来,不过须臾,一双被削得干干净净的筷子就出现在他手里。
李宿一手端起鱼肉,一手拿起筷子,快速挑出鱼刺,他十分细致,就连小刺都被一一分出,只剩下白皙鲜甜的鱼肉,这时李宿才停手,将鱼肉送到谢相呴面前:“你吃。”
他一直没有再开口说话,嗓音沙哑得厉害,此时突然开口,让谢相呴愣住。
可这大概让他会错了意,不过一瞬,又重新拿起筷子,夹了鱼肉喂到谢相呴嘴边:“吃吧。”
谢相呴鼻尖一酸,终于微微颔首。因为已经放了一阵,又是深秋,鱼肉已经发凉,做法也粗糙,还有淡淡的腥味,并不算得什么好吃的东西,但他看着李宿一次次喂食,总能接着再吃一些。
至于李宿那边,便难劝许多,好不容易两人都吃了些东西,就重新静静倚在一起。
过了会儿,雾气渐渐消退大半,江面上的船只渐渐多起来,张伦便将脸藏得更深,愈发小心。可船舱内并未因此暖和,依然冷得彻骨,察觉到他轻轻打着颤,李宿脱下外衣,将他紧紧抱住,又把外衣完全披在两人身上。
逃得仓促,没有太认真清洗,两个小孩身上都还残留着淡淡的血腥味,但因为闻得久了,也适应下来。谢相呴怔了一下,而后也顺势将头靠在李宿肩上,静静窝在他怀里。
李宿身上还尚且温热,谢相呴却只有凉意,像一块将融不化的冰,带着些微的潮气。
察觉到之后,李宿将他抱得更紧,他也渐渐闭上眼,逃了一夜,始终不敢休息,终于在此刻渐渐放松,敢贪恋小憩片刻。
怪天公不作美,江上又洒起细雨,水花溅了一朵接一朵,敲得船舱梆梆响,淅淅沙沙。张伦往里瞥了眼,见两个小孩如两只小兽一样缩在那里,紧紧抱成一团,依偎到一处,一时间也歇了进船舱避雨的心,只将身上蓑衣卷得更紧,任船顺水流。
再片刻,谢相呴重新睁开眼睛,在李宿肩上蹭了蹭。
“吵醒你了?”李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