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61)

2026-09-30

  那两人大约对自己信心十足,毕竟他们要杀的只是寻常百姓,故而早早就点了火,只等杀人后即刻脱身,却致使火势大盛,四处都被烧得坍塌起来,罗荣娘死死抱着他,不住安抚:“不会有事的,不会的,我们出去了我就带你去看大夫,咳!”

  浓烟四起,呛得人快说不出话,她头发不小心沾到火,被烧了一大截,忍着本能的畏惧和被皮肤灼烧的痛楚,咬着牙才从火里闯出去,这时终于听见李宿的回话:“姐姐,那不是我的。”

  罗荣娘怔住。

  李宿说罢,从她怀抱里跳下来,回头看一眼被隐没在火光里的食肆。他的家,他的容身之所,就这样被轻易摧毁。

  来财和阿茂已逃出来,联合着被惊醒的邻居,还在徒劳无功地救火,再看罗荣娘,她头发被燎了大半,手上布满烫伤,脸全是被浓烟熏出的黑灰。

  这是他的亲人,只差一点,他们就要死了,就要被他自己害死了。

  李宿收好自己的护腕,转过身去,缓慢地走着。

  “阿宿,”荣娘忙伸手拉他:“你要去哪里?”

  “姐姐。”李宿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我去找一个人。”

  “不行,”罗荣娘快哭了,挽留他:“谁你都不要去找,你听姐姐的话,就留在这里,我去叫大夫来!”

  “找不到他的话,我就回来。”他轻轻拨开罗荣娘的手,动作不大,却十分决然。

  话音落下,李宿拖着一串血脚印,不管不顾地走进黑夜里。

  我只是和他一样,也只能赌一次。

  找到他的话,我就杀了他,和他一起死。

  ——

  已到深夜,官兵按惯例来绣巷查过最后一次有无人闹事,便也打着呵欠走了,但在他们走后不久,整个柜坊忽然都安静下来。

  谢相呴睁眼时,只模模糊糊看到那大汉正举着人,一具一具将已昏迷的身体抬出去,鼻尖弥漫着一股奇怪的腥气,过于刺鼻,心中不安的念头终于成了事实,四下探索——尽管心里早有预料,但眼皮还是不由狠狠一跳。

  李府家丁的尸体就倒在地上,脖子上好大一个豁口,血迹蜿蜒,一直流到他脚下。

  李吉星也一样昏迷在对面,谢相呴刚刚站起,身形又不住一晃,隐约听见楼下似乎有了人声,还有打斗声,但不太真切——或许是去回话的那个小厮来了,也有可能是那人派来的人到了。

  但李吉星无论如何都该死在今晚,也会死在今晚。

  他的首要目的是脱身,谢相呴拿起一盏凉透了的茶,浇在金步面上,却浇不醒他,再摇晃他的身躯,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谢相呴回头看了一眼窗户。

  不知到底出了什么意外,但这么凶恶的人,说不准会连他一起杀了,他实在拖不动金步,只能一个人先离开,可却不能直接走下去。思索间人已经到了窗前,往下望一眼,心跳骤快。

  这些街巷的楼阁修得不算太高,但到底是二楼,谢相呴干脆脱去了李吉星的衣服,又卷了金步的,结成一个大结,悬在窗户上。

  他头回做这些事,极为紧张,且身边还有一具血淋淋的尸体盯着,手不由发颤,一面依然听着声音,察觉到那似有若无的打斗声渐渐停歇时,手抖得更厉害,但终究将这条长条挂在了窗户上,翻身便要出去——

  一只手猛地抓住他,将他拎了回去,扔在地上。

  大汉满身是伤,满脸是血,问他:“你去哪里?”

  谢相呴看着他,强压呼吸,似乎依然镇定:“我和他没有关系,今日的事情,我不会说出去。”

  “那个人,是你的仆从吧。你让他出去,是为了找那些人?”大汉却抬手一指,指向了金步,又渐渐移向地上的尸体。

  谢相呴不明白他的用意,但从大汉的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情绪,他终究颔首,全然明白过来:“是……他都是听我命令行事,若有什么地方得罪你了,你不要怪他。”

  这是来找他算账了……

  想来,本就是他做的,偿还也无妨,只要李吉星死了,便也够了,他能否活下去,只听天命就好。

  汉子却突兀地笑了笑,扯动嘴角,却问:“那是不是你挑唆我弟弟,带那个杂种去的赌坊。”

  谢相呴握紧手:“没有。”

  “小小年纪,鬼话连篇!”

  他用力极大,一掌打得谢相呴侧过身去,只觉得头颅都要被拍碎,眼睛睁开,已经看不到周围的事物。

  谢相呴知道,这话绝对不能认,若是认了,莫说他自己,他与金步都得死。是以他还是未改口:“我是找你弟弟打听过一些事,也大概知道一些事,但从不知道李吉星赌博,遑论什么挑唆?至于那些人,我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汉子冷笑一声,抽出负在身后的大刀,那刀上别了一枚铁刀镡,沾满鲜血:“我从来不信这世界上会有那么巧合的事,利用我弟弟还没完,又找来那些人帮你成事?你休想!今日便是错杀了你又如何?先杀你再杀他,就拿你们两个侯府公子的命祭奠我弟!”

  刀已出鞘,谢相呴只抿住唇,依然镇定:“慢,”

  刀锋抵在他脖颈上,冰凉无比,谢相呴伸手指向金步,干脆将眼睛闭上:“无论你信不信,有一句话我需说清楚,他确实是受我指使,和你弟弟是一样的下人,你杀了我,便不要再为难他,就当是为你弟弟下辈子积福,可以吗?”

  大汉垂眼看着他,一阵沉默,刀却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割向谢相呴的脖颈。

  之前沾染了的一滴血却顺势落在谢相呴衣襟上,他终于后知后觉发颤——自己真的,差一点就死了。

  下一刻,大汉已收起了刀,重新入鞘:“似乎有个小东西来了。”

  他转过身去,走向外间,谢相呴深吸一口气,腿脚却已发软,勉强支撑着从地上坐起来,手上沾满了粘腻冰凉的东西,无暇顾及,他只尽力往那一方望去,等待着来人。

  透过不被遮挡的角落,他看清楚了。

  一时呼吸都险些停滞。

  那个人一身都是血。

  鲜红的,血液干涸成黑状的,将他包裹住,他只穿着一件里衣,裸露出的手臂上除了血就是鞭痕,触目惊心。

  他像是已经力竭,内里的人已经死去,只是拖着一张人皮行走着,没有人形,不成人样。

  谢相呴的目光缓缓上移,终于看清了他的模样,他微微张唇,想唤他,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是你?”汉子拔刀的手缓缓放下,他问:“你……”

  李宿只抬起眼睛,因为已经有些看不清了,干脆又擦开睫毛,认出是张伦,并不应答,从他身边走过。

  张伦见了他的模样,一时惊诧,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却见李宿的目光在屋内扫视一圈,先停在了那个病弱小孩的身上,而后掠过——更直接地落到了一处。

  张伦还是有些没反应过来:“小兄弟?你这模样,是怎么了?杀人了?”

  李宿不答,只一瘸一拐走向李吉星。

  张伦忽然想起,他最初遇到李宿的那晚,李宿也是这样一瘸一拐从绣巷路过,只是那时的李宿虽然看着有些郁闷,却人模人样。

  而今天——

  “李宿,”谢相呴也轻轻唤他:“你怎么了?”

  李宿已抓起李吉星的衣领,将他整个人提起,闻言终于有了反应,转过头看着谢相呴。

  谢相呴何等聪明,已将事情猜出大概,可还是不敢验证想法,不由自主地微微摇头,深深看着他,眼底水雾涌动:“……李宿,你,”他话未说完,哽咽声先抑制不住发出。

  他没有办法自欺欺人。

  太苦……实在是太苦了。为什么上天要这么对他们?为什么总是如此?

  大滴大滴的眼泪抑制不住从他眼底流出,他却还极力克制着,喉中溢出一声接一声的抽噎,谢相呴一面想站起,却跌落在地,于是他便循着满地的血迹,爬向李宿,停在李宿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