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书陈也是骤然一惊,心中已有了不好的预感。他目不转睛地看着颜郜襄手中的信,几乎要将它盯出个洞来,直到颜郜襄终于完全拆开信笺——
颜郜襄的面色由阴转铁青,手都不自觉攥紧,因为烦躁,他甚至忍不住将信拿开了一会儿,紧皱的眉头终于在再不能进一步时,却渐渐转为扭曲,而后手竟也微微颤抖起来。
好久之后,他才深吸一口气,勉强平复。
看一眼李宿,他又看一眼信中内容,眉眼逐渐有些别扭。
颜郜襄缓缓收起信笺,心虚不已。
李宿一言不发。
颜郜襄轻咳两声,试图缓和。
李宿无动于衷。
颜郜襄仍然拉不下脸,但还是先将内侍送了回去。
事已至此,魏书陈哪还有不明白的,又是惊诧,又是不甘,但最终只能屏息凝神,狠狠闭目,已做好了挨骂的准备。
此时,颜郜襄终于回过头来:“好了,”他勉强收敛起不自然,还有三分未散尽的烦躁郁闷,走到李宿身边,终于还是强行放缓声音,尽量柔和问:“……你怎么知道爹爹的心思的?”
李宿才答:“小人不知道。”
看他没有劫后余生的惊喜,也没有被冤枉的委屈,反而平静无波,从始至终,都是如此。想到李宿的性子,颜郜襄将怒气压了又压,最终才屈辱地吐出几个字,尽量让声音温和:“好,是本宫不对,今日错怪你了。”
幸好李宿没有真的依他所言去拦住李瑞!想到此处,再想想母妃的信,颜郜襄也有些心有余悸,还有丝丝后怕,心情不由更复杂。
李宿不语,反而看向魏书陈。
“还不快去换了你这一身衣服!”颜郜襄看到他就烦,发完脾气,直至魏书陈忙不迭滚了,才又缓了缓,继续问李宿:“这事,你做得很好,想要什么赏赐?”
原以为李宿又要推辞,不想这次李宿却点头了:“小人确实有事要拜托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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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细雨不歇,安都城万户灯火,夜未央。
栏杆边的白花沾了湿意,怯怯收敛起瓣,微微垂头,只留下若隐若现的香气,谢相呴枕在他膝上,就望着这般夜景听了好久的雨声。
一只手伸来,为他拢了拢滑落在肩的披风,谢相呴正好顺势抓住那只手,听到他问:“你怎么发现官家心思的?”
“今年春宴对于安国公府子弟的赏赐上,官家已经隐隐表示过不满。”谢相呴用手指在他掌心画圈,道:“而且你细想,那日官家夸赞肖嘉佑孝顺,是如何说的?”
李宿回忆片刻:“至孝之行,安亲为上……是明德马皇后所言。”
谢相呴轻轻“嗯”了一声:“夸赞孝行的话这样多,官家何以就捡了这句来说?一是提醒肖氏已是‘禄位重叠’,当心‘其根必伤’,第二想来,便是借明德皇后与外戚之故提醒诸位皇子了。”
说到此时,他才仰头看他,发觉李宿也正低头望自己,面上有轻微的笑意:“是你观察细致。”
“六皇子兴许没有察觉,但若说他外家没有察觉,我才不信。”谢相呴微微换了动作,一手抵在下颌处,完全趴在他膝上:“无非想要分化父子,又难抵心中贪恋,两个皇子都不想放下。”
“痒。”
他本还要就此再无休无止地画下圈圈,终于被李宿忽然完全握住手收住。
因此谢相呴并不再动作,垂下眼睫,感受着两人的手指慢慢紧扣在一起,亲密无间地分享着手间的温度。
“相呴。”混着夜雨声,李宿说:“其实若没有你建议我如此行事,我也不会阻拦李瑞。”
谢相呴捏了一下他的虎口:“我知道。”见李宿靠在软枕上,姿态也难得闲适,他心情很好:“无关个人恩怨,只因为你自己经历过,你更不希望利器深藏,无时可动。所以我很开心,事情并没有违你的愿。”
李宿微微笑,又伸一只手来,谢相呴会意,顺着他的力道坐起身,被李宿拢进怀里。他并不挣动,还往后靠了靠,出声却说:“他们一会儿都来了。”
腰间的手无声无息收紧了一点,李宿平稳的声音在耳侧响起:“嗯,我会听着脚步声。”
他身上的气息淡而清冽,谢相呴闻见,忍俊不禁:“今天你去六皇子府,肯定没让那个魏书陈再靠近。”
李宿肯定:“要来见你,自然。”
“他可能不爱洗漱,身上的味道很难闻。”话落,谢相呴便发觉自己的手已被抬起,李宿细嗅:“这是什么香?”
并没有完全紧贴,鼻息浅浅洒在手腕上,又痒又麻,谢相呴轻轻垂下手:“我想想。”
虽然这几年早已适应这样的亲密,像融入了习惯里,却也从来只是到此为止,不会再进一步。其实他还大李宿一些,家中已经让他知晓很多事情,不过兴许李宿是不知道的。谢相呴脸颊微烫:“……深静香?”
“似乎不是。”李宿与他久待在一起,渐渐也能分辨出许多香气,重新嗅了下:“更甜些。帏中香?”
“我只有睡觉才熏那个。”谢相呴声音渐小:“也许是笑兰香。”
“不像。”李宿的回答倒是很认真,真要与他严肃讨论。
“我忘了嘛。”谢相呴愈加窘迫,终于忍不住回头盯他:“你到底要不要继续抱我?”
李宿眼底笑意隐现,不再多言,唯有颔首。
今日谢相呴设新雨宴,邀安都勋贵子弟、有才之士到此一聚,因他是东道主,便来得早些,提前在此等候。倒未想到李宿出了六皇子府便来寻他,一时居然怠懒起来,甚至隐隐希望那些人都寻个借口不要来。
这与年幼时的他希望长辈能让自己多独处一会儿、多玩一会儿一样,自然不可能,不过多时,渐渐有了响动,两人便自觉分开。
“我估计要待到戌时三刻左右。”谢相呴问他:“子时前回去。你稍后还有事情忙吗?”
“应当没有。”李宿答:“我巡完铺子便来接你,再送你回去。”
“嗯……”听到他来接自己,谢相呴方才重新抬起眼来:“等你。”
定下时间后,李宿离去。他本已经迈出去两步,又忽然回头,轻轻握了下谢相呴的手:“我走了。”
下楼他恰巧遇到肖嘉佑,肖嘉佑颇为稀奇地看他一眼,才招呼:“贤弟也来这里?可是受川明相邀?”
除却那日下学在肖雁荷面前明目张胆的表现,李宿平日与谢相呴在外人面前并不算亲近,甚至相比其他同窗,还有些疏远,肖嘉佑此时便不住多问了一句。
“嗯,”李宿并未刻意避嫌:“临时有事,来同他告罪便走。”
“好罢,”肖嘉佑道:“原本见了你,我本还想等宴散之后请你去书局逛逛,看来今日不好打扰。”
荣娘现在生意渐大,还入了安都商会,李宿每晚帮她收齐各商铺当日的账册做备档,另几个铺子则是商会交给荣娘打理的,每日账册也要送去。其中一间正好离肖嘉佑所开书局设立之处不远。
肖嘉佑此次下了血本,办书局先搬出自家藏书,又购置大量其余书店里的文本,立下规矩:无论身份,只将手洗净,每人每日可在书局免费借阅一本。其实从前也有这样办书局的,但至少要求借阅者身份为秀才,颇有奇货可居之意。
肖嘉佑这规矩新奇,吸引了许多人,李宿只思忖一瞬,便道:“我兴许会路过,先进去看看,明日再同你说。”
不需多时,李宿便收起了几个铺子的账册,他自己先大致对完,又看过库存后,方才到书局外。
虽然时辰有些晚了,但书局外仍有不少人,甚至有几个做劳力活的短衫男子也站在廊下,彼此说着今日读了哪本书,过去在学堂里学会过两三个字……云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