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迈步进去,书局做得极大,进去便是一张大柜,后面坐着两个伙计,只看一眼便知道是练家子,应当是维持秩序的。
登记名薄的文书站在前头,左右两侧各方两个高高的手牌架,另一册则用青石砌了层隔台,里面放置一大缸,盛满清水。进书局的人先舀水将手洗净,或自掏手帕,或自行在身上蹭干,将手予文书一看,又细细说了要看什么书,文书寻到便拿予他,因是夜晚要格外收烛火钱,如此才穿过栏杆进去观阅。出来时也要将书送回,井然有序。
李宿自己也转身去洗手,刚浇了一瓢水,却听到熟悉的声音:“你这样的人,也配借这本书,看得懂吗?”
“……读书不分贵贱,能有幸读得文乐公孤籍,是我幸事。”
“哼,你这种贩夫走卒,哪里品得出文乐公的高雅之处,身上的尘土也不怕糟蹋了书?”那道熟悉的声音转头便向文书道:“这么珍贵的书,你们怎么能借给这种贱人?岂不可惜!简直暴殄天物。”
李宿回过头去,终于看清楚说话的人。
居然是李瑞,他裹得严严实实,还戴了拥项,倒是勤奋,估计伤疤都未好就出来读书。
“小友既将此书视作瑰宝,想来也是饱读诗书之人,应知君子立德修道,不以穷困而败节。我虽穷苦,可从来遵守书局规矩,净衣洗手,为孤籍等你多时,自认并未有错,却小友不想所见竟然如此狭隘?”回他的那人想来也只大李宿几岁,瘦得却像根竹竿子,高高削削,衣袍上多处磨损缝补,罩在他身上像一层宽大的皮,倒是干净。
书生已有些着急,说话间身形都摇晃,越发像竹竿。
“少来攀扯,谁是你小友?”李瑞皱眉,继续向文书施压:“总之这书绝对不能借给他。”
文书只依规矩办事:“这位小公子还书后请自行离去,不要继续生事,书局自有书局的规矩。”
李瑞却着急起来,竟然将书册抱进怀里:“这般,这书多少,叫你东家来开个价罢,我买下了,决不让这人糟蹋。”
来书局的不乏缺钱的困苦书生,也不乏奔着藏本来的锦绣公子,两帮人因此自然地起了口舌,李瑞和那个竹竿子首当其冲,骂得你来我往,还死死抱着藏本不放,文书他们拿这群人无法,正要借口闭门打烊,一只手却拂开他们的肩膀,穿到人群中央。
李瑞正辩得起劲,面红耳赤,一个不留神,手中藏本被轻飘飘抽出,他慌乱抬头,连人都没看清便惊呼:“还给我。”
“我是你们东家的朋友。”李宿将藏本交给文书:“按我对他的了解,你们依照规矩办事不会错。”
文书连连道谢,珍重地收回藏本,李瑞却不乐意了:“你——”
他还没吼出声,衣领便被李宿一拽,将他直接提出了书局,众人面面相觑,连忙跟上去,那书生也是一愣,连藏本也顾不上了,冲出去便喊:“有话好好说,别动手打人!”
倒是没有。李宿只收回手,让李瑞在原地站稳,方才问:“你觉得贩夫走卒,贫困书生不配看这书。”
李瑞本有些发怵,但见这么多人都围上来,且李宿也没有再打自己,干脆放松下来,别过头去,轻哼一声,权当默认。
李宿却道:“可到你自己时,你便觉得自己什么也配得上,他人用身份压你一头,便是世道不公。”
……
李瑞一顿,心中也像是被针猛地一扎,说什么反驳的话都变得可笑。但他好胜心更重,终是深吸一口气,依然倔强:“他凭什么和我比?”
书生闻言更气,原本要劝的话收了回去,不甘示弱:“小友,我看你不过十岁出头,劝你不要傲气太过。我也是五岁开蒙,六岁学诗,十四岁中秀才,十里八乡出了名的才子,若不是家人犯了案子,何苦到此处蹉跎?若我生在你这样的人家,必不会比你差!”
李瑞仍想反驳,那书生却转身朝文书借了文房四宝,挽起袖子,露出皮包骨瘦得可怕的手腕,当即洋洋洒洒提出一首七古,放话道:“这是我八岁时所作的诗句,被收进《戊午年渚州童生册》里,诸位若不信,完全可做查验,小友若觉得远胜于我,便将你过往至今的最佳作写下,只请在场各位做个见证,若今日这小友诗文压我一头,我此后再不不会踏入书局半步!”
“比就比,谁怕你?”李瑞被架到了此处,一咬牙也提起袖子,落笔成句,速度极快。
淅淅沥沥,一干人聚在廊下,却不怕倒春寒,津津有味地看着二人斗诗。李宿虽已将想说的话说尽,没有再留下的事由,但算算离接谢相呴还有些时间,便也细看起来。
书生虽瘦,字迹却很是凌厉,处处见锋,笔走龙蛇,诗文内容不似寻常七古,甚至大胆破了格律,看得出作诗人当时的稚嫩,可用词用典更是犀利辛辣无比,直击人心。
再扫一眼李瑞的诗作,也快成篇。李瑞在学堂常受夸赞,所学正统,所作诗文自然也端庄,押韵粘对都很是严谨,平起平收,用典讲究,在同龄人中也是上乘之作。
大概是身上鞭子抽痛的原因,他写诗时手不住发抖,但还是撑着写完,狠狠盯向书生。
书生看了他写的诗,微微摇头,毫不留情道:“小友,你的诗文确实不错,但你已经输了。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输了就要承认。”
此时李瑞也已看完他的诗作,面色极为难看,周围的人也都有了分辨,催促着让李瑞道歉,声音一层层下来,落在耳边更似嘲笑,李瑞依旧紧握着手,一言不发,最终竟一声不吭,转头直接跑进雨里,遁了。
有人尤觉不足,要喊住李瑞,叫他回来好好认错,书生却低下头,将两人诗文都收好,道:“算了。他这般年纪,有些傲气也正常。”
当事人都如此说了,看热闹的再起哄也没意思,纷纷散去,书生将借来的笔墨还回去,文书问:“你等拿书等了一天了,此时不看看?”
“不了……太晚,我付不起灯油钱,本也是想看看这般喜爱文乐公的人究竟是何模样。”书生窘迫道歉:“对不住,今日给你们添麻烦了。”
文书摆手:“不打紧,不打紧,你明日早些来吧,白天读书也亮堂些。”
书生迈步出书局,却见那个高挑精壮的少年仍站在外头,并未离开,干脆也上前道谢:“这位小兄弟,多谢你方才出面解围,否则还不知道要吵到什么时候,扰了旁人清净。”
话毕,肚子倒很不争气的随之叫了一声,好在李宿赶在他更尴尬前便问了话:“在安都没做什么营生吗。”
他这般,书生反而坦荡了,答:“先前也帮人抄书,卖些字,本存了些钱,不想一场病下来,一个冬天动弹不得,钱全花光了,幸而保住了一条命。”
患病对于穷人而言的确可怕,李宿深以为然。“你是渚州人?”
“正是,在下名叫应逍之。”书生点头,打量李宿一眼:“小兄弟看起来倒更像是北人。”
李宿应下,才道:“是,我名李宿。说来我的一位夫子和你境遇相似,到安都备考,身上分文没有,只能日日来我姐姐的酒楼里吃上一碗最便宜的豆腐,他也是渚州人。”
听到此处,应逍之不免轻叹:“同是天涯沦落人……”才问:“他如今可还好?”
“很好,三年前已经中了举人,做了一方县令。”恰好听到他肚子又响起来,李宿道:“走吧,也为我这位夫子的缘分,请你吃些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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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李宿请应逍之在荣丰楼吃饭,应逍之本还有些拘束,但见荣丰楼内挂着许多文人的词作,不觉都看上一眼,也渐渐放松下来。
许多大酒楼都是如此,免费给潦倒的文人提供些饭食,得志者回馈诗作,为食肆扬名,不得者也结下一桩善缘,总之在大齐不得罪文人便没错。他正想细问,垂眼看下去,却见楼里的两个伙计推着两个桶从左侧门出去,不由发问:“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