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宿步步紧逼,箭头越发靠近考官:“我并无此意。”但他的话无疑比箭头更锐利,更让人惧怕:“只是改动箭羽,当然不足以令它过分偏移。不过若是先使箭因为箭羽之故过度调整,又遇上重心调整,那这支箭,便彻底废了。”
“不可能,绝对不会!”随他逼近,考官不由寸寸后退,他扬声极力辩解:“督察大人也是看过箭的,所有箭重量一致,岂会有差别?更何况他既然练武,若是箭重心不同,难道他察觉不出来?”他急匆匆扫视众人,忙将手指向一旁的覃勉:“你当我们都是傻子不成!”
李宿停下步伐,懒得再与他废话,彻底将箭完全截断成三截,“寻常箭的重心位于箭杆长度的三分之一处,若是刻意改变前后重心,岂不明显?稍有经验的射手,立刻就能察觉。”
他道:“所以,箭的重心并非前后偏差,而是不对称。”
李宿张开手指,在众目睽睽之下,箭后端中另一侧填充的细沙随之洒洒飘落,像星雨般散落开来,周围的人顿时屏住呼吸,目光紧紧盯着那一瞬间的变化,所有的秘密都在这一刻暴露无遗。
周围唏嘘声不断,有人面色铁青,有人惊疑不定,更多人恍然大悟。
“一半是干了的轻木,一半是更重的细沙,所以拿在手中,与其他箭没有太大区别。”扔掉手中折成三截的箭,李宿一击定生死:“认罪吧。”
考官愣愣地看着那支被扔开的箭,又重新看回李宿,还是不住摇头:“是你污蔑,”他环视一周,双手不自觉地紧握在一起,指节发白,又猛地重新胡乱指人:“这和我有什么关系,是他们监督不力,后备不力!才让这种箭混进来,这——”
“大人,事情既然已经查清,还请尽快处置这等瞒上欺下、罔顾律法之人。”洪思松打断他的辩解,再度行礼:“请大人照律办理,重新考核。”
总考官扫视周围,烦躁又纠结。这等阴私的事,若没有人提出,那谁能知道?无非就让几个人进不去而已,偏他们在这里大闹一场,弄得人尽皆知,此时也不好再压下去。
但就怕上报过后,自己也会因为失察之故被训斥,刚想出一个较为折中的法子时,一道声音却突然响起:
“免去他的官职,交由刑部全权审理,这样费尽心思,要在朕的宿卫禁军中安插进人手,想必所图不小。”
一中年男子不知何时出现,身后内侍跟随,正是官家,众人连忙行礼,官家难得未让众人快速起身,严肃命令:“务必查出幕后主使。”
考官还想辩驳,却已被捂住嘴带下去。
未想到官家居然会亲自前来,一时在场官员皆忐忑不安,主考官立刻起身请罪:“臣不知官家到场,未能恭迎,请官家恕罪……至于今日种种,也有臣失察之故,臣该罚。”
官家并未回答他的话,而是停在李宿面前,“我记得,你是小襄身边的人。”
这句话亲切许多,叫除主考官之外的人放松许多,也更添一分探究。
李宿垂首,答:“景元三年,官家曾钦点小人与蹴鞠队中人入宫陪伴皇子公主蹴鞠。因小人早先与六殿下相识,又有几分蛮力,得殿下赏识,所以有时蹴鞠后也陪练骑射。”
“想起来了。”思忖片刻,那个在蹴锦园耀眼夺目的小小身影,渐渐与面前长成的稳重少年重叠,官家露出一个笑容:“这几年过去,你长大不少,但还是这样实诚,朕很喜欢。”
他方才重新看向主考官:“若我大齐臣子,都似你这般坦诚直率,怕要给后世添上无数段君臣佳话。”
主考官颇有些无地自容,将头垂得更低,要再度请罪,官家却定声:“你虽失察,但能听取质疑,及时改过,倒也算将功补过。罚俸三月作个警示罢。至于选拔,暂且停下,待此事查清后再作决定。”
“臣遵命,臣谢官家宽宥。”主考官忙答。
“都起身吧。”官家平和的目光又落到李宿身上:“至于你们,朕也该好好奖赏。”
——
今日谢相呴的父亲平宣侯难得有空,主动要见他和兄长,过后不咸不淡地分别问了两人的近况,才又在彭氏的示意下,破天荒决定留下一家人共用晚膳。
谢相呴对一年才见几面的父亲并没什么感情,本不想勉强自己,但望见母亲彭氏希冀的眼神,到底还是没有推辞,留了下来。
谢川杉自然也是,差人去公主府递了话,就坐在一旁。
屋内寂静,谢相呴走神地望着外头的回廊,好几日不见李宿,他也不主动来找自己,也不知道在忙什么……他会想自己吗?若是真的很忙,以他的性子,大概也是想不起来的——
“夫君,近来可是有些疲累,我看你都瘦了。”忽然听到母亲关切的发问,谢相呴勉强回神,才看到父亲面上的淡笑,很稀奇,也很真:“还好,倒是你劳心更多,近日又要帮母亲新修院子,辛苦你了。”
夫妻二人的手轻轻叠在一起,彭氏微微摇头,也露出一个满足的笑容:“……夫君不必为我担心,这些都是我该做的。”
谢相呴垂下眸去,嘴唇微微一撇。
父亲和母亲的感情,大概是很好的。在新婚情浓时给姐姐小名取作连理,在婚后几年,父亲没有如大多数男子一般纳妾,仍然专一忠贞,给哥哥取小名印|心——等到他出生时,平宣侯府的日子更不好过了,便这样相互鼓励,叫他相呴。
若非如此,母亲也不会这样痴情,明知是个火坑,却还将自己当作柴一般,全部烧给他们这个谢家。
可是,这便是真心真爱了吗?
父亲明明知道祖母有多挑剔,侯府开支有多难,母亲有多心力交瘁,却还是将责任全部推给母亲,只在此时轻描淡写过问两句?
母亲付出一切,所能得到的便只有这些吗?一个男人只要稍稍管住自己,轻飘飘几句承诺,不知几分的真情中混杂着无数算计利用,便配得到这些吗?世上的感情,至于尽头都只这样不堪吗?
“相呴。”谢川杉微微皱眉,提醒:“父亲问你话呢。”
谢相呴方才抬头,疏离答:“父亲请说。”
“近来你向祖母请安,似乎怠懒许多。”平宣侯道:“孝道为重,岂能如此作为?”
谢相呴当然不想去请安,虽说公主嫁给兄长后,府内情况的确改善不少,母亲也不用再像之前那样变卖嫁妆,却也由不得他那好祖母这样折腾,动辄又要修院子,要换新药——
“夫君。”听到他有斥责之意,彭氏却不愿了:“咱们相呴是个好孩子,从来没有不敬重他祖母的,但他身子不好,每日温书已经很辛苦了……”
每每去他祖母那,便被要求着抄佛经,抓着谢相呴不去学堂,以此要他写一整天,甚至连炭火都不肯多添点,弄得谢相呴去一次就咳嗽不断,彭氏看在眼中,哪有不心疼的:“初春又这么冷,有时免掉也无妨的。”
若是父亲就此应下,谢相呴还要对他改观道歉,可他到底没叫谢相呴失望,当即否定:“古时尚有卧冰求鲤,如今岂能因天气寒冷推辞?”
说到此处,他的语气不免有几分责备,“夫人这不是慈母所为,而是纵容之心。”
彭氏情急,当即反驳道:“可是相呴体弱,难道孝道比咱们孩子的身体还重要吗?又怎可以卧冰求鲤之举相比?夫君说这话,我实在不爱听。”
“是我不好。”平宣侯轻叹一声,平温答:“但往年不也是如此吗?怎么从前便没有影响。”
又来,又来。
既然自己想做大孝子,那便自己去尽孝就是,全推给妻子儿女,他怕也知道祖母不好对付,只想着逃。
谢相呴的眉头不自觉地微微皱起,无数烦恼在脑海中打转,可却又不能显露出丝毫的不耐。
忍无可忍到嘴角有一瞬间的扯动,谢相呴终于像是想要辩驳,但还是只化作了妥协,在彭氏再度开口前先答:“孩儿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