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众人已尽数到场,谢相呴接了李宿的目光,知道他的意思是叫自己别贪杯,只微微敛眸,表示自己知道了,见状,李宿也不再看他,转而与洪思松闲聊。
钱夫子借说年事已高,只饮了两杯,留下给两兄弟一人一幅字,便先行离开,将主场留给他们。
因钱夫子离开,中间便空出位置,梅长庚便叫人重新排了一桌,最后只剩下两个位置,倒叫李宿和谢相呴两个有些生疏的人坐到了一起。
梅长庚见状,还是打起精神,想尽宾主之仪,问:“要不然我坐你们那儿来?”
“不必。”李宿答:“就这样吧。”
当事人既没说什么,梅长庚便没有再问。因夫子离开,学生都轻松许多,肖嘉佑主动出题,叫行酒令,谢川明笑说自己有些咳嗽,只能以茶代酒,众人都知他一贯身体不好,也应允了。
倒是至李宿这里,他也道:“我不喝酒。”
梅长庚盯着他。
装什么装,那地方都去,还说自己不喝酒?他正要开口,旁边的谢川明却难得插话:“难得今日,李宿你还是喝一杯吧。若不是身体太差,我定会饮酒助兴。”
这倒稀奇,梅长庚乐得看戏。
只见李宿侧头看谢川明一眼,谢川明则笑意盈盈,李宿收回目光,不再说什么,居然真的卖他面子,端起酒杯,一饮而下。
啧……梅长庚本以为他还要拒绝,顿时无趣起来。
如此一来,之后李宿便不好再推辞了,梅长庚便也不开口刺人。但几轮下来,他自己倒不觉喝了很多,脑袋一晕晕乎乎,心情也逐渐开怀,再叫侍从拿其玩意儿来玩乐,众人倒也不败兴,期间对他与兄长真情实意说了许多祝词,他更开心,去了平素倨傲模样,皆回酒笑答。
“李宿,来,这杯敬你。”梅长庚已有些醉了,四处敬酒,就这样打着圈挨个来,不觉敬他好几杯,一旁的洪思松也是,脸上泛红,不再似个木头一般,骤然抓住李宿的手臂,神色认真:“李,我也敬你。”
看他们也有醉态,李宿便皆一一应过,同他们简单碰杯,不想就这样敷衍着,层层重复,不知不觉间竟也拉着让李宿喝了数十杯下肚。
梅长庚瞧着他眼神不再像先前那样完全清明,心里生出些快意,忍不住轻啧:“你也没那么厉害嘛。”
李宿点点头,拿下原先撑着头的手,动作不觉都有点缓慢:“的确。”
“就你厉害。”洪思松则嗤道,说罢又斟一杯:“李,再来。”
梅长庚更不服,随手抽了旁边的花签来摇,里头自然都写满吉祥如意的话,只是叫所有人都抽,非要拿出一个最好的彩头,众人摇了几轮,不想那边已喝得烂醉、闹了好一会儿的肖嘉佑梅臻远也争执着过来了,将稳定进行的抽签环节也打乱。
“他非说自己喝得比我多。”梅臻远指步伐不稳的肖嘉佑,又点点李宿:“你喝得少,你来说……你讲话比较真,你说,我们谁更能喝?”
王八蛋哥哥又喝醉了。
梅长庚闻言,想走近拉开他,但自己步伐早已趔趄,刚迈开一步便不觉弄倒了花签,那边王八蛋哥哥和肖嘉佑正争执得厉害,其他人注意力都在那,也没空管他,梅长庚只能自己躬下身,去一根根捡起散落的花签。
“还是我比较能……”
外边还在争,梅长庚的手却骤然顿住,酒醒了大半。
桌下,有个人的双腿明显偏着、挨着,朝一个方向,靠得极近,亲昵无间。
而一只手就极其自然地抓在那人的腿上,手臂还戴着护腕,紧实有力,手掌宽大,手指也长,将腿完全覆住,带出衣料明显的褶皱,显然用劲不轻。
可并没有一点反感或者抗拒的意思,那人甚至还踮起脚尖,轻微地迎合着对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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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梅长庚仓促从地上站起,只装做什么都没看见,目光乱移,但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不由自主扫向那两人。
李宿一只手拿着酒杯,一手仍在桌下,侧头平声劝解着王八蛋哥哥和肖嘉佑,面色平静,只看出轻微的醉意。一旁的谢川明则更不明显,嘴角含着极轻的笑,目不转睛地看着戏。
单看这一幕,谁能想到他们居然……他们俩是什么时候搅到一起的?今年?去年?还是更早?又想到先前的事,梅长庚不由骤紧眉头,谢川明知道吗?不太可能吧,他这么傲气的人,应该不能接受——
“梅长庚,”被这道声音唤回神,梅长庚匆匆应答:“啊,怎么了?”
“看你出神,是有什么心事吗?”谢川明问。
还问我?可不就是为你们的事。梅长庚腹诽,却佯装不经意侧开头,不敢看他们俩一同出现,扶额道:“我喝多了酒,头有些昏,你既然还清醒,能不能陪我去——”
“我陪你去。”话未说完,李宿已站起,近前就要来扶他,梅长庚心情复杂,早没了醉意,连连摆手:“你还好意思说?你喝这么多!不要你,不要你,”
见他如此抗拒,到此时,谢相呴方才站起:“好,走吧。”
梅长庚始终还是没能想明白,弄不清楚他们二人究竟怎么看上眼的,这两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一路人,但总不会是他看错了,他倒还真没醉死到那个地步,脑中思虑不断,谢川明却问:“你想对我说什么?”
梅长庚侧头看向他,见谢川明静静等待着他回答,十分耐心的模样。不由细想同窗几年,虽然和他关系不算亲近,但谢川明这人好便好在一点,从不得罪谁,能顾全时都尽量顾全所有人,和他在一个地方待着,就算不刻意亲近也令人舒心。
兄长说的却有几分道理,他这样的人,的确很招人喜欢。
梅长庚原本只是有个朦胧的打算,此刻完全定下主意,扫视一周后,才将谢川明拉到一旁,开门见山,冷声问:“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面前的人明显一愣,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梅长庚又往外望一眼,确定离得够远,附近也没有人,才继续说:“我都看到了,你和李宿。”
此时谢川明已敛去惊讶,面色如常,语气有些疑惑:“你喝醉了吧?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
“谢川明!”梅长庚性子急,既然决定开口,便不打算同他虚与委蛇,直白道:“你不是很聪明吗?你确定你脑子真的清醒吗?”
世上少有生暗人,很金贵,故而一举一动都引人注目,从前他也听了不少生暗人的事,其中不乏安都的一些秘辛、世家丑闻,想到此处,语气不免激动了些:“你知不知道你和我们不一样,你和他在一起又不比和身边兄弟嬉玩,这种事怎么能胡来?你不怕往后回想起后悔吗?”
他们站在角落处,这里开着扇窗,可以听到外头风吹树叶的声响,安静到梅长庚忍不住要再问时,终于听到答话:“谢谢你同我说这些。”
梅长庚的心稍稍舒缓了。
可对方的话也接得极快,一点朦胧的月色照耀下,谢川明侧脸看着他,这时梅长庚明白了兄长说的那种神色。一分无论如何都试图遮掩却挡不住的掩饰,两分对于这种关系的羞涩,三分得意也是真的,大概是因为正沉醉其中,然后剩下就是思念,提及对方就会有的自然表现。
真正清楚地看到这样的谢川明时,却觉得他像变了一个人一般,和平素完全不同。他轻声说:“我很清楚,也不会后悔。”
梅长庚不懂,他只是不由对比,忽然发觉,现在眼前的、这样的谢川明好像才是活过来了一样,一时语塞,又不知该不该继续说了。
谢相呴看他神色,才轻声问:“你可以继续为我们保密吗?”
“为什么要遮遮掩掩?你们现在也到了议亲的年纪了,”梅长庚皱眉:“怎么,还是他敢做不敢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