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92)

2026-09-30

  顿时,颜郜懿便明白了他话语的意思,虽清楚这已是最简单且得力最大的法子,若他完成,不仅在朝局上更进一步,还可以在玉州安插如自己的人手,但还是不由挣扎一瞬,而后长叹:“若代价是这些百姓的命,我不能做。”

  谢川明早知如此,颔首:“所以还有一计,却也最冒险,是为上等偏下。”

  “官家知殿下仁德,殿下也以百姓为先,那便是先赈灾筹粮,再一一调筹其余事务,以德服人。”

  他虽然没有亲身至于州府,没有走到玉州街头,对大致情况却已很是清晰:“六皇子看来无法合作,甚至会阻挠殿下,至于玉州内部,更无法寄托。但若不能使其与自己团结,便要使其内乱。”

  话到此处,谢川明轻咳两声,语调却是上扬些许:“知州令参军来接六皇子,且至今对殿下态度平平,无论如何,在外人眼中,他已是六皇子的人了。”

  “六皇子想要施为,必定会想办法压低粮价,让粮食卖出。而玉州商人控制了粮食流通和供给,背后又涉及大量的贪污,殿下首要做的,就是破坏其中平衡,以及他们的控制。”

  “殿下可以先见过玉州商户,再从中动作,定出重新定价一说,分化内部,再借此进一步买通玉州商人。至于赈灾,趁粮食短缺之际,造势泄露商人仍然有心抬高物价或垄断价格之心,让州府也难以消化。既能让百姓不满,也能让州府和商人各自疑心,届时,才是殿下力挽狂澜之际,我们再见势行事。”

  谢川明说完后,颜郜懿沉思片刻,脸色依旧平静,但眼中终于浮现出满意:“虽冒险,却的确能打破当前的僵局,若能顺利实施,定能在短期内解决粮食问题。”还能打击六弟,何乐而不为。他停顿了一下,接着道:“不过,这个计策不容有失。”

  只是如何有效地控制舆论、掌握信息流通、以及如何在官家和朝廷面前表现,这就是难点所在。

  “接下来我会亲自协调商人、百姓以及知州的动向。”颜郜懿又兀自思索了片刻,才移开目光,略略扫了一眼窗外的木兰:“你这住处倒雅致,安排得不错。”

  谢相呴微笑,并不多言:“谢殿下夸赞。”

  二皇子才又问:“李宿似乎也随着六弟来了玉州,路上你们可见过?”

  谢相呴抚摸袖口的褶皱,摇头:“就算他知道我在此处,怕也不会想到来看我一眼。”

  “川明,这话太丧气。”二皇子停了一停,才说:“若他执意要帮六弟……”

  这便是试探了。

  谢相呴当即起身拜下:“只请殿下不要伤到他,其余我也不敢强求。”

  “那是自然,”颜郜懿忙示意他起身:“辛苦你了。”又安静了一会儿,颜郜懿方才又道:“川明,有些事我不知道该不该与你说,但是,”

  谢相呴忙说:“殿下请讲。”

  颜郜懿又看了看他,方才道:“选拔舞弊一事,纵然是本宫手下人办事轻狂,妄自揣度圣心,行事枉法,但此事到底因李宿揭发而起。据我所知,后续他又被官家私下召入宫一次,所以我并不觉得,这就是表面上那样简单,况且我与他谈话过一次,他虽没有明说,本宫却也能隐约察觉到,他所图不小。”

  谢相呴手指摩梭过手掌,却答不出话,颜郜懿也并不多说,只又一句:“你还年幼,心思被情爱所影响,在所难免。但爱欲之人,犹如执炬逆风而行,必有烧手之患。你……还是谨之慎之为好。”

  ……

  待颜郜懿走后,谢相呴走到窗前,将原本半张的窗户推动,彻底大开。

  外头已经下起迷蒙细雨,他站在其中,感受着雨丝有些许吹到脸上,衣襟上,而后又抱来琵琶,侧坐窗前,弹了一曲《雁落平沙》。

  曲调如同江水一般绵长远流,温润中带着几分孤寂。他闭上眼睛,随之沉浸在悠远的旋律和微冷的雨意中,琵琶声缓缓响起,仿佛真有一只雁穿越一切而来,天地间的万象都被这音律牵引着。

  似有若无的哀愁伴随其间,缓缓荡开,外头的雨也愈加密集,窗外的景色变得朦胧。

  谢相呴的手指轻弹,渐渐微低头,若有所思。

  指尖在弦上停顿片刻,随即又拨响了最后一声,音调荡开,仿佛一切都已随风而逝。

 

 

第65章 

  “谁在弹琵琶?”颜郜襄站在檐下,神色一动,四下找寻,目光所至,却只有烟雨蒙蒙,不见什么身影:“……弹得倒不错。”

  魏书陈拿着件披风走近,笑道:“哪里?还是殿下好耳力,臣只听得到雨声。”说罢将披风披到颜郜襄身上:“殿下仔细着凉。”

  “哼。”颜郜襄轻哼一声,由他为自己系好了披风,才问:“帐查得怎么样了?”

  魏书陈斟酌了下用词,方才道:“有些眉目了。”

  颜郜襄瞥他一眼,径自走进内间,他不放心玉州府衙的人替自己办事,因而只让自己的幕僚在此查账,眼下众人都忙碌,见他进来匆匆行礼。

  书案前摊开了数本账册,看似整齐,实则满是漏洞和虚假。

  为首的来跟他禀报,道:“殿下,表面上看,粮草和救灾物资的发放数量都对得上,所有的支出都有详细记录,似乎没有任何问题。但……”

  说到此处,他低头翻阅着手中的账册,继续道:“底下人做假账,常常借助篡改数量、混淆钱粮两方的记录,将发放的粮草数量虚报,或者通过调换账目中的签字,来掩盖贪污的痕迹。”深吸一口气,才道:“这些手段,都用上了。”

  说罢将册子呈到颜郜襄面前,让颜郜襄细看。

  颜郜襄扫过一眼,心下烦躁。这些钱粮本该直接发放到灾区,可是有些人早已暗中勾结,将一部分粮草转手卖掉,另一些则被扣押,重新入库,等着灾民耐不住了,高价卖出去。

  账面上的发放记录是虚假的,现在一盘点,自然就全数对不上了。

  “这些人手段倒是多。”颜郜襄摆摆手,示意众人停下:“你们都辛苦了,先下去歇着吧。”

  众人谢过他,才纷纷离开,内室只剩下魏书陈,颜郜襄缓慢到案前坐下,撑头靠着:“你怎么看?”

  魏书陈哪里敢说。

  这些账目层层扣下来,哪一层没有安国公他老人家或者门人的影子?况且除却安国公外,不少朝臣也位列其中,完全一团乱麻,全然不能动。

  即便如此,还是不得不答:“殿下,臣说句冒天下之大不韪的话……”

  颜郜襄都料到他要说什么了,烦道:“那就别说了,想法子吧。”

  “哎,”魏书陈忙应了:“安国公既然已经同殿下说了清楚,那当务之急,就是殿下与玉州官府、玉州商户,同心协力,一并解决钱粮一事。”

  颜郜襄有些迟疑:“再叫他们捐,他们舍得吗?那日我频频问那个姓林的,他只一味推脱。”

  “殿下,”魏书陈细细与他分析起来:“那日杜知府还在,他怕是先拒了杜知府,为保殿下清誉,怎敢当场与殿下搭线?再说此时捐或不捐,已经由不得他们了。”

  “朝廷下令殿下来调度玉州灾情,详查贪墨一事,若他们肯出些力,此时共度难关,殿下对官家、朝廷有了交待,往后清算不说旁的,至少也算他们将功补过。”

  他说罢小心瞧着颜郜襄的神色,终于瞧见六皇子露出一个笑容:“那杜知府却是个蠢货,他既然不敢顶事,本宫偏要他顶事……罢了,你叫人把那个姓林的叫来,本宫要好好和他谈谈。”

  这是决心弃了杜知府了。魏书陈心里有了成算,忙点头去。

  ……

  玉州府衙内,小厮依照惯例,还在擦那块戒石铭,内堂却是蔓延出一阵阵药香,金参军看小陶罐已咕噜许久,干脆自己动手,盛药端去了杜玖集面前。

  杜玖集面色已经蜡黄,两颊凹陷,见了他来,也只抬抬眼皮:“今天的事都安排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