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等杜玖集狡辩,他分毫不让,又直接道:“我来时已经问过府牢众人,皆说是杜知州授意。小人要警告您,莫要公报私仇,失了为官的品格。”
本是来问罪的,却被他反将一军,黄毛小儿还没有官身就敢如此冒犯自己,杜玖集当即怒道:“你——”
李宿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反倒看向一旁的金参军:“如今既然发现错处,就由金参军去补过吧。大齐刑法严谨,不可错漏。”
李宿收起令牌,看向尚未战便已吃尽瘪的杜玖集:“杜知州还有何话要说?”
——
玉州城外,商队车马缓缓而行。罗荣娘掀开马车帘,眺望前方城门,眉头微蹙。他们已经选了玉州遭灾最少的地方进城,然而街边的行人却仍然衣衫单薄,神色疲惫,显然日子并不好过。
粮行门前了不少尚有余钱、前来买粮的百姓,低声抱怨与焦躁不安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荣娘利落跳下了车,抬眼望向那块写着“松山商行”的牌匾,脚步稳健,伙计见她衣着虽朴素,不过用几根银簪盘着头发,却很齐整,面上更没有灾民那样憔悴饱受磋磨的神色,忙迎了上来:“这位夫人,是来买粮吗?眼下粮价稍贵,不过咱们粮行的米,绝对保质保量。”
罗荣娘并未回答,目光扫过伙计,又看向门口贴着的价目单,眉心微微一跳:“你们这是把粮食当金子卖?”
只是晚来了几天,玉州的粮价竟然已经暴涨至两千八百钱一石,实在惊人。
伙计脸色一僵,但很快换上常有的笑容:“夫人有所不知,今年灾情连连,粮价上涨也是无奈之举。如今已是市价,您去哪儿找,都是这个,还不比咱们这玉州第一粮行质量好,绝对没什么坏米。”
荣娘心知他只是虾兵蟹将,并不欲多说,不想里头掌柜闻声却冒出头来,怒道:“哪来的穷婆娘?如今在灾年哪里都难过,这市价你不服也得买!要不然就饿死!”
他说话毫不客气,罗荣娘哪里容得,冷笑一声,“市价?安都粮价时有波动,最多也不过五六百钱,哪怕是遭了灾也不至于翻上这五倍。你们玉州商会到底是在赈灾,还是趁火打劫!是不是都将咱们这些老百姓当狗耍!”
伙计被她凌厉的气势压得一时语塞,里头掌柜也愣住,旋即不悦道:“穷婆娘不买就滚,我们商会有规矩,不容外人——”
“你这贼掌柜,嘴欠的是不是?”挤在旁边的玉州百姓早将这些话听了清楚,原本因连日挣扎于温饱上的疲累顿时都被愤怒顶走,一个汉子当即往柜台里挤,怒骂:“奸商,害我们吃不饱饭,奸商!我打死你!”
随他一呼应下,前面几个青年、小孩顿时一齐往前涌入,抵着那掌柜开打,粮行顿时乱成一锅粥,几个小厮连忙跑进要拉,却被人带着一并滚进去,玉州商行这下彻底纷扰起来,罗荣娘缓缓退出人群中,回到车马旁:“会长。都听见了?”
“嗯,”里面女声温和,听不出什么情绪:“林老板已经把我们拒之门外多次,却兀自抬高粮价,他这位松山商行、玉州商会主事人,还真是有担当。”
罗荣娘盯着商行来往的众人,心里狠狠骂了一句奸人,才道:“这个林老板既然不肯见我们,那就咱们逼他出来。他不知道,咱们平头百姓,不怕别的,倒真最怕饿死。”
女子笑笑,颔首:“好,荣娘,看你的了。”才道:“我先去和阿宿见一面。”
半个时辰后,罗荣娘静静站在一间废弃的旧宅内,手指轻敲着一张破旧的木桌。饶是她已经在安都住了多年,还是不耐受这玉州的潮气,心里轻叹一声。刚才在粮行闹事的几名百姓,经过一番争骂,脸上倒是没负伤,就是此刻正站在她面前,有些不明所以,还有些难免的警惕。
“几位大哥,谢谢你们今日替我说话。”荣娘开门见山,“你们虽有胆色,但事情远没结束,如果就这样散了,松山商行和玉州商会的人只会觉得咱们不值一提,粮价只会更高。”
一名壮汉挠了挠头,小声问:“我倒不明白,除这些那我们还能做什么?闹一场就已经得罪了林老板,万一他派人来抓……”
“抓?”罗荣娘摇头,“只要你们能把事闹大,闹得满城皆知,就算林老板再厉害,他一个商人,也不敢对你们动真格。你们是玉州的百姓,饿的是你们,难道他还能把所有人都抓了!”
几人对视一眼,实在是饿得不行,家里一大堆人都揭不开锅,难免有些动摇:“说起来是不难,可闹大了,我们也没底气啊。”
“我可以给你们。”罗荣娘抬手示意,身后的伙计立刻搬来一袋粮食放在桌上。她指了指那袋米,目光锐利:“实不相瞒,咱们就是安都来的人,都是百姓,看不得玉州人这么遭灾,只为积攒善缘,以后两地也可以来往着做生意。加上运费,只卖你们平时两倍价,算得上极其公道了。”
到此,才是关键处:“只是松山商行联合玉州商会一直抬着价格,怕我们一挂旗,粮还没卖给玉州的灾民,就被他们囤着抢走,那才真的完了。”
她一通话条理清晰,表明目的立场,叫人不至于太怀疑,又抛出机会,实在叫人很难不意动。
见几人已经十分不满,荣娘趁热打铁:“谁愿意带头去闹,谁就能先拿到这袋米。等事情成了,后面还有更多。只要你们听我的,林老板就必须降价,到时玉州灾民才有救。”
壮汉犹豫片刻,先一步走到前头,咬牙问:“那我们要怎么闹?”
荣娘立刻答:“盯着粮行和商会,找机会让更多灾民加入进来。告诉他们,越是闹,越能让玉州商会的粮价降下来!人多势众,他们就不敢轻举妄动。”
后头一个面白青年拉动壮汉,劝他冷静,才叹:“倒不是我们不愿做,而是不敢,你当那松山商行和玉州商会的主事在咱们这没靠山的?否则他凭什么在这做这么久的生意,到时牵扯到官府,哪由我们这些人辩解?打死了事!”
最终他怅然摇头:“我看还是算了,谢过,这事我们不掺和。”
“慢着。”正欲离开,抬眼却发现荣娘笑着:“既然如此,我也如实说了,咱们自安都来,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靠山谁没有几座?保证你们无恙。”
——
上午迎着雨弹琵琶,虽然心情稍稍好些,下午谢相呴就觉得头脑有些昏涨,再到晚上已经全然支不起精神,只觉得周围冷得厉害,摸摸自己的手,倒是很烫,原来是发了温病。
金步照料着他,帮他关窗、添炭火,请大夫看诊,又熬药,他不太肯喝,热热冷冷,反反复复,难受得厉害,想到还要吃苦、吃那么多苦,心里就酸涩难言,格外委屈,是以闻到药味就抱着布狐狸侧身躲到里面。
金步也无法,别扭地学着娘的语气哄了他几句,还说给吃蜜饯,见没什么用,转而又说去请李宿来,他听了其实很期待,恨不得金步立刻去,却不再闹脾气,连蜜饯都没吃,乖乖闷头就把药全喝了,让金步不要去找李宿。
金步真可恶,也就真的不去了,寸步不移守着他……夜深,意识朦胧之际,却隐约感到一只略为粗糙的大手温柔地抚过他的脸,又仔细给他擦了身体,换下被浸湿的抹肚和里衣,手也被握住,让他不再那么死死抓着可怜兮兮的布狐狸,可以放心地入睡。
稍后些时间倒也的确没那么难受,好似不再那么冷,也不是热得厉害。
不过睁眼醒来时,却无法确认那是真是假,更加难受。
他听到自己有些哑了的嗓子:“……金步,他来过吗?”
“嗯,是。”金步忙应下,靠近来看他,等着他下一步吩咐,可是谢相呴又无精打采地闭了闭眼,才问:“待了多久?”
金步思忖片刻:“约莫子时三刻来的,待到快天亮才走,一直守在床边,李公子很放心不下公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