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95)

2026-09-30

  谢相呴嘴唇动了动,金步连忙来给他喂水,谢相呴却想,依着李宿的性格,白天是不会睡觉的,他不会浪费一瞬的光阴,那岂不是因此一夜未眠?

  ……

  “你昨天在忙什么?”颜郜襄皱眉问。

  李宿答:“依照殿下所言,四处查探玉州其他衙门的账目。”说罢将一本册子递上:“殿下请看。”

  颜郜襄颇有些心虚地接过,装模作样看起来。

  他倒真不敢让李宿知道内情,但也绝不想放李宿留在安都。更怕他闹出个翻天覆地来,是以只分了这些忙且杂的活交给李宿,试图分散掉李宿的注意力,他就不信了,让李宿一天跑透半个玉州城之后,他还能有其他闲情和功夫去细究这些?

  却没想到,李宿这么快就能办完这些。颜郜襄耐心有限,只简单扫过几眼就收起目光:“好了,本宫会交给他们一起看,你下去歇着吧。”

  李宿却问:“殿下没有别的吩咐?”

  颜郜襄不敢和他对视,轻哼道:“真当自己劳碌命?魏书陈,把他送回去,看着他睡了再回来。”

  魏书陈压下笑意,近前来明嘲暗讽道:“这可是殿下独一的关怀,小李你好福气。”

  “谢殿下,不必送了。”李宿不看魏书陈,直接道:“毕竟魏大人看起来更有福气。我怕魏大人再摔一跤,我扶不动。”说罢,转身便迈步离去。

  魏书陈气不打一处来,偏偏反驳的话根本追不上李宿离开的速度,心里骂这小子走得这么快是不是故意炫耀?北方的蛮子长得高了不起?

  却听到一阵咳嗽声,而后颜郜襄再止不住笑,摆着手走进内室:“哈,那个姓林的不是推说今天拜见吗,怎么还不见人?叫他速速滚过来!别想着再敷衍。”

 

 

第67章 

  下午,谢相呴好不容易恢复了些精神,但还是没力气,只能睁着眼睛躺在榻上。

  听见外头又一阵沙沙声,问金步:“是不是又下雨了?”

  原本开得刚好的玉堂春被打得可怜,金步忧心忡忡关了窗,轻叹一声:“是啊,这玉州的雨下个没完,不知道那些灾民该怎么办,本就又冷又饿,还有河道……”说到此时,才自觉话多,连忙收住,看回谢相呴:“是我聒噪了,公子别怪小人。”

  “金步,”隔着帘子,谢相呴问他:“这些年你也跟着我读了不少书,我想问你,那天你听到我给皇子殿下说的那三策,觉得怎么样?”

  金步倒没想到他会问这个,颇感意外:“这,”

  谢相呴坚定道:“只我们两人,但说无妨。”

  金步又看了外头昏沉沉阴暗暗的天色一眼,才道:“……那三策,似乎不符合公子平日的行事。”

  李宿到底还在六皇子手下办事,若是二皇子太好过,他们便不好过了。其实谢相呴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脑子也昏了。

  谢相呴为他的小心好笑,真的也轻轻笑出来:“还是你聪明,这时也顾虑着我。不妨直接说那些都是昏招。”

  他这一笑,反而引出咳嗽来,本就温病在身,一时又不好了,心肺针扎一样疼,连忙止住,金步也近前来给他顺气,又给他热汤喝下,方才好些:“公子怎么忽然问起这个?还是好生歇着吧。”

  谢相呴目光越过帘帐,也隐隐约约看到天色:“除了说这些,也没什么能做的,你说说原因吧。”

  金步斟酌了用词,才开口:“其实计策本没什么问题,但……小人虽然不知道上头的局势,却也隐约能看出,二皇子身边人太杂乱,又太过拘束自己,计策恐怕不能成。”

  “是了,那群蠢货,几次差点坏事。”谢相呴听罢,想到从前事,低低喃喃,才重新裹好锦被,老老实实躺下:“让你跟在我身边做随从,太屈才。”

  金步刚松一口气,听到这话又紧张起来,忙道:“小人就是个仆役,也是跟在公子身边才长了几分见识,公子折煞小人了。”

  仆役?

  若是从前,谢相呴可能还真的能将这句话听进去几分,可是现在却不行了,他缓缓摇头:“不是这样。阿宿他就……不,你能有这些想法,是你的本事,先前盐引的事,叫你去做,你也做得很好,看人很准。”自己是这样了,不知前路如何,若有机会,他会放金步离开,让他去他该翱翔的地方。

  金步已经猜到他说这句话时的心思,知道他是想到李公子一路的转变,因此有所感悟。其实他自己也从未想到过,昔日那个被挡在冰天雪地里、被拦着不让和自家公子见面的野小孩,能长成如今模样,甚至叫人不敢也无法预估他的未来。

  但怕引起谢相呴多思,金步反而捡了另一件事来问,因方才一番对话,倒也不再那样小心:“只是我还是不明白,公子为什么要对二皇子提这些?”

  谢相呴却没有回答,反问金步:“金步,你觉得李宿为什么不想我们的关系现于人前?”

  这又问到了金步,冥思片刻,才答:“这,小人还真不知道。或许李公子有他的谋算。但我想,他应当不会辜负公子的心意。”看谢相呴神色也有几分无措和茫然,方才继续说:“或许,也是因为他身份特殊些,近些时间做的事影响也不小,恐牵累了公子。”

  谢相呴又轻轻笑了,笑意却不达眼底:“好了,不想他了……我每天念着他,他却忙得没有时间想我,每天都和六皇子在一起。两个人到这一步,想念也不过徒增伤心。”声音不觉越来越小,他侧过头去,长长的发丝遮住面容,掩住眼底浮动的水光:“我睡一会儿吧,你也好好休息。”

  金步本还想说些什么,却见谢相呴已经轻轻摆手,只得“诶”一声,应着退出去。

  退出屋中时,外面的雨已经大了,一树玉堂春被打得七零八落,雨水都顺着外屋的窗成一道水柱,更显得屋里的寂静。

  ——

  三天一小雨,五天一大雨,雾气未散,李宿撑伞站在河堤上,脚下是未干的淤泥,混杂着腐败的草木气息,直扑鼻尖。

  河水虽然已退,堤岸却仍旧残破不堪。水位线的痕迹清晰地刻在石壁上,足有一人高。李宿俯身拾起一块石头,并未太过使力,只是随手一捏,石头竟然立刻碎成了粉末。

  时人常在夯土中加入沙砾,修建堤坝,他低头细看,这些填堤用的石料不过是粗糙的沙砾混合泥浆,质量远达不到朝廷要求,甚至连普通人家的房屋都远不如,稍遇雨水便化为乌有。

  他抬头看向远处的堤坝,几名工匠正懒散地抬着木板走动,似乎在做修补工作,因为下雨的缘故,动作也迟缓许多。但堤坝表面仅铺了一层薄薄的土壤,完全看不到任何加固的迹象。

  杜知州在六皇子面前将灾后举措说得轻描淡写,一笔带过,问河工只说已经修缮完毕,更何况目前更大的问题是粮食,想来在二皇子那也是如此。故而两方开始只简单看过,后续竟没有派一人来过河道视察,若再起汛灾,后果不堪设想。

  正思忖间,听得身后车轮滚滚,一队侍从和一马车近前来。

  郭登楼匆匆下马,刚到玉州就忙着找李宿,故而风尘仆仆,头发都有些散乱,神色更有些憔悴。

  李宿知道他忧心灾情,并不多说,只将堤坝质量给他看了,见郭登楼心火怒起,方说,“夫子初来,我要详细说说这玉州情况。”

  郭登楼深吸一口气,扫一眼远处的河道:“咱们去别处讲。”

  “夫子在朝中有些消息,想必也清楚玉州在朝廷和地方政府之间的难办之处,所以我只说玉州的灾情复杂。”李宿虽刚到不久,但连日奔波,已将近日所探查的一切梳理好:“玉州水网密布,因为连续暴雨,河水泛滥,郊外低洼的农田完全被淹,刚插下的水稻苗,灾情轻些的地方只是浮出田埂、随水漂流,差些的直接被水卷走,不见踪影,农民束手无策。”

  二人停在离河道不远的监工台下,此时这里没有人,视野倒方便,将周围都看得清晰,郭登楼暂且不插话,听着他继续说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