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怜的一对老实人(96)

2026-09-30

  “至于城内。靠近河道的城南地区由于堤坝决口,洪水涌入城区,街道变成汪洋,民居倒塌,百姓无家可归。最严重时,甚至部分人爬到屋顶求生,城内尚且未清理干净,还有散乱的漂浮物和牲畜尸体,恶臭弥漫,急需医者前去预防瘟疫。府衙却只在此事上敷衍,只派了几名医者去,随时可能失控。”

  李宿声调平稳,却也沉重:“至于靠近城北或地势较高的地区虽然没有直接被淹,但因通货受阻、粮食供应中断,大多商铺关闭,更为萧条。富户囤积物资,高价售粮敛财,导致普通百姓陷入饥荒边缘,垄断又致使这样的局面循环,不用一年,百姓就会被彻底吸干血,繁华玉州自然也不复存在。”

  郭登楼的手已经紧紧捏住衣袖,至于微微颤抖,李宿却道:“这还不是最要紧的。”

  “贪污严重,朝廷的赈灾粮发不下去,严重受灾区的灾民挤在临时搭建的草棚里,孩子和老人尤为虚弱,死于寒冷和饥饿的不在少数。没有被洪水直接波及的区域,虽然也因为物价飞涨而困苦不安,却还勉强能糊口,对比而言,自然是后者更好。”

  李宿垂眼,终于未能彻底压住厌恶:“官府不作为。私下与商行勾结抬价敛财,甚至有意挑起民怨,对立两方,暗中怂恿百姓作奸犯科。只有这样,百姓对官府的怨言才会少,才会继续听从官府的调控,不至于起事。”

  “混账!这群混账东西!”抛却朝廷那些乱七八糟的党羽斗争,二位皇子之间的明枪暗箭,这已是玉州现在最真实的境况,百姓几乎被陷于死境,听到此处,郭登楼终于忍不住破口大骂:“不得好死的畜牲!”

  他在地方当了三年的父母官,尽管已明白了官场的昏暗,却没想到玉州衙门竟能走到这丧尽天良的一步,实在是又惊又怒,李宿拍着他的背,为他顺气:“当务之急是河道维修,不能再叫玉州百姓陷入更深一层危险中。”

  郭登楼直直点头:“是、是,”他被气得面色苍白,好容易才喘匀口气,望着连连的阴雨,又叹又怒:“民生艰难至此,二位皇子竟还只想着斗法,只将这玉州当他们的演武场,实在……”

  话未说完,也不敢说,李宿收手,却道:“无论何种情况,自然能有为我所用之处。”

  郭登楼思忖片刻,隐隐明白过来:“阿宿的意思是?”

  李宿直白答:“夫子既然得了官家亲旨,便代表圣心而来,守护玉州百姓,在所不辞。若是分别都向二位殿下提出汇报河工一事,事关重大,二位殿下宅心仁厚,想来绝不会将这威胁置之不理。”

  郭登楼闻言,略一沉思,神色却逐渐复杂。他自然清楚两位皇子并非真正以百姓为先,也知道李宿说得不错,玉州的局面,早已不是一两个人能单独改变的,只有两方借力,在两尊大神的斗争下施为,才能勉强护住玉州百姓。

  只是还有一层考量,郭登楼的眉头仍未舒展,犹豫说明:“但如此一来,岂不是直接将玉州置于朝堂斗争的风口浪尖?万一牵涉过深,恐怕更加难以收场……你同我说实话,这些人,你打算怎么处置?”

  “玉州本就在风口浪尖。”李宿缓缓答:“二位皇子自然是官家决定。但国家之败,由官邪也。玉州一群贪官污吏,背后操纵之人,我必将一一讨回,祭无辜百姓。或杀之,或严惩,哪怕今日做不到,来日也不会让他们跑过一个。”

  郭登楼看着他,双眸不禁微微张大。

  李宿的目光透过雨幕,落在远处河堤上,那些工匠仍在懒散地忙碌,仿佛眼前这残破的堤坝与他们毫无干系,更仿佛他们并非玉州子民,命运不是被同样几个人操控一般。

  “夫子,激烈的不是我,而是这世道。”他声音依旧如常,平静如毫不变色的山川、深渊。却砸进冰冷的雨里,振聋发聩:“若非如此,又何至于有今日这般局面?玉州百姓何辜?他们没有做错什么,只是想吃饱饭,穿暖衣,却要因他人的私欲,失去一切甚至性命,这又是凭什么?”

  郭登楼听到这话,心中先是无奈,而后却渐渐被震动一般。澎湃?怅惘?还是愤怒,说不清楚,但层层的心绪就这样一步步涌上来,难免为此折服。而后他长叹一声:“既然阿宿心意已决,做夫子的便随你一试。若不借此一搏,恐怕玉州难有出路。只是你在玉州稍显势单力薄,若有变数,切勿贸然行事,安全最重要。”

  “学生明白。”李宿凝视着那漫天阴雨,灰暗浓重,“学生近日还有些私事要忙,这河道一事,近日恐怕只能仰仗夫子。”

  郭登楼颔首:“这是我该做的。”才觉得稀奇:“竟然也有私事能绊住你的脚?看来事情不小。”

  他好奇问着,却在李宿眼底看见难得的柔和:“是,很重要。”低头看看布满泥泞的靴,这些稍后都要换下,不想耽误时间,李宿行了一礼:“学生先行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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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章甜甜蜜蜜。

 

 

第68章 

  昏昏沉沉睡了一天,温病反反复复,稍觉得身上轻松下,不久就又难受起来,谢相呴意识模糊,烦闷地翻了个身,盖在身上的锦被去被一只手往上提了提,他立刻睁开眼睛,便看见为他整理面上发丝的李宿。

  谢相呴轻轻抓住他的手腕,确定他的存在,才将脸轻轻贴在他温热手掌上:“……好热。”

  李宿垂眼看着他,伸另一只手将他乱了的里衣理好,他病容有些憔悴,乌黑的发丝贴在脸上,双颊越发瘦削,可面庞又因为温病散着不正常的潮红,黑漆漆的眼睛恹恹地抬着,可怜又美得诡异。

  干脆直接将他抱起,让谢相呴贴靠在自己怀里,“一会儿喝药,熬了姜糖粥,先喝点。”

  感受着他的怀抱,谢相呴好受很多,倚在李宿身上,声音微弱:“没胃口。”

  李宿摸摸他的背安抚:“喂你。”

  谢相呴才露出笑容,仰头看他:“真的吗?”

  “嗯。”李宿应下:“几时骗你。”

  谢相呴又得寸进尺,勾勾他的手:“我不想一直躺着,骨头都散了。”

  “不好。”但只须臾,李宿看他神情,又心软下来,还是妥协:“我帮你穿好外衣,抱你走走,外面下雨,不出去。”

  谢相呴却也不再应声,而是缓缓从李宿怀里退出,忽然问:“是不是只有我生病,你才会这么陪着我?”

  窗外的景象被细雨模糊,灰蒙蒙的一片,如同被陈旧的薄纱笼罩。屋内安静得惊人,谢相呴攥紧被角,不去看李宿的神色,也不去想,背后很凉很冷,心里滋味也是。

  四处奔波后,立刻来找自己的是李宿,始终想着他,记着他所有细微喜好的是李宿,一夜不睡也要陪着他的是李宿。

  他肯定很失望吧,也很委屈吧,自己怎么能说出这样的话……

  “相呴,对不起。”

  谢相呴迟疑地抬起眼睛,看到李宿轻轻垂下的眉宇中,些许的沉默,没有责怪或是无奈的解释,只有自责和怜惜,李宿说:“是我不好,给你的时间太少。”

  可偏偏他越是如此,才越让人难以自拔、谢相呴别过脸去,泪水却顺着脸一点点滴落下来,心好像被狠狠揪住,被细细密密的针反复扎动,终于忍不住捂住面容,呜咽出声:“我知道的,我知道,不怪你,是我太贪心了。”

  一直挤压的心绪终于再此刻再压制不住,彻底爆发,他缩坐在榻上,因为哭得厉害,双肩剧烈抖动:“……是我太贪了,是我什么都想要。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我不应该怪你,我怎么还能怪你?”

  谢相呴心神一激动,胸腔就难受得厉害,呼吸都困难。但此时却被抱住,被纳入一个怀抱,从头被他的手掌安抚,直到脊背,对方收紧手臂,让谢相呴无法再挣脱或离开,面颊上的泪水被轻轻擦开,旋即是急切而不容抗拒的深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