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106)

2026-10-03

  虽然乐湛不了解宋弘毅这个人,但从他率兵围取正阳门的匆匆一面,还有他养出的那个倨傲愚蠢的儿子来看,纵然他在皇帝面前做出忠心臣服的样子,但他本质和宋邈是一样的人,血脉里带着冲动和奋勇,在赢下一场漂亮仗后若是没人能压下他,绝对要自信心膨胀做下遗臭万年的决定。

  所以如果要让乐湛来选的话,他的决定是:“下了宋弘毅,他不适合再领军了。”

  如果说能声势迅猛地赢下第一仗靠的是宋弘毅的血性果敢,所谓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相同的特质绝对会为下一次埋下祸根。

  乐湛虽然讨厌萧蒙,但不能不承认,他行军速来沉稳,处变不惊,是最适合在这个时候稳住战局扩大优势的人。

  李修宜听完,笔杆一下敲在他的脑门上,乐湛吃痛捂头,“干什么?”

  “赏罚不均,乃是大忌,宋弘毅方立了大功,你无缘无故将他按下,他心中不会有怨气?他手下那群部将不会心中有怨气?朝中以萧蒙为首的旧党和宋弘毅为首的新党不合已久,你在这时候端水不平,在战场上挑起新旧两党的矛盾,岂非不战自破?杜获若知晓了恐怕要笑得一夜合不上嘴。”

  乐湛自信说完一通,没想到被全盘否定,愤愤道:“那我也没说错啊,宋弘毅一个野路子出身,勇猛有余,认知和做决策的能力确实不足,要是没人能栓住他,绝对要被杜获那成了精的老狐狸骗得团团转。”

  “那也是顾此失彼,因小失大,内部尚且不稳,人心不齐,你拿什么北伐?”

  李修宜之所以对程繇不行嘉奖,是因为他知道程繇是个聪明人,不会因此心生不满,但同样的决策放在宋弘毅身上就不一定了。

  乐湛因为被否决了,心里不大痛快,戳着笔低头咒道:“那就把他们都杀了,宋弘毅死,萧蒙死,程繇也死。”

  死后把心挖出来串成串,心不齐也得给他齐。

  果不其然又得了一下,一巴掌拍在他的后脑上,乐湛向前一个趔趄,险些从李修宜腿上栽下去,他捂着后脑回过头,“你既然都看不上,做什么又要跑过来问我?要寻消遣找别人吧,我不要陪你玩了!”

  不就是在他面前卖弄自己的远见吗?到底在炫耀些什么?

  “小没良心的。”李修宜将起身要跑的人按住,一双大手在他脸上揉捏,一边气他不通教化,一边又想着他又能知道些什么,两边的念头互相打起架来,手上力道轻了又重,重了又轻。

  乐湛气急了拿手拍了他两下,扒下掐在脸上的手,一脸的薄红瞪他。

  “这些事你迟早是要知道的。”

  “不是有你在吗?”乐湛揉揉还泛着点隐痛的脸颊,“你知道不就行了,用得上我吗?”

  反正从小到大他的认知就是这样,有李修宜在的地方就轮不上他了。

  母后是爱他的,可在他前面还有一个李修宜,段克惠和季怀原本也是忠于他的,可只要李修宜一回来,所有人都跑到他那一边去了,乐湛自认从来也没有在谁心头排过头号,所以即便李修宜从前待他好,他也没有办法克制住不去嫉恨。

  “如果我不在呢?”

  乐湛原本揉着脸,闻言动作微顿,什么叫如果他不在?

  李修宜的眼神像是带着点深意,像极了布好陷进等着他跳进去的样子,他想起那个写着冬月十五的木简。

  李修宜是知道点什么?还是说这原本就是他一手策划的?

  乐湛将下巴轻轻搁在李修宜肩上,藏下那双眼里清明冷静的东西,故意闹脾气:“那是你自己的事,既然觉得我什么都做不好,自己做决定好了,别来问我!我一辈子躲在你后面当个一无是处的影子算了。”

  李修宜其实很喜欢听他说一辈子这样的话,不管是诅咒他一辈子断子绝孙还是因为一辈子只能和他纠缠不清而崩溃,他都很高兴,不论好坏,好像他们真的有以后一样。

  只可惜。

  “我不会陪你一辈子。”

  话刚说出口,李修宜自己也恍惚了,这句无意识说出的话他在很多年前听过一遍又一遍,温和又严苛的声音,刻骨的皮肉之痛,还有不忍只能移开的目光,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乐湛心下疑窦丛生,什么叫不会陪他一辈子?再看过去的时候,李修宜正凝视他的眼睛,似乎想从那里面看出什么端倪。

  “不是一心想要回北狄吗?指不定哪天就真叫你称心如意了。”

  那么点疑心瞬间被心虚扫除干净,乐湛再顾不得去想话里的原意,全部心思都去遮掩自己可能露出的马脚。

  “我没再说过我要回北狄的话了。”

  李修宜搂紧了他,似是生怕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要如一缕青烟飘回遥远的喀尔夺草原了。

  “你记恨程繇,不就是因为她阻碍了你回北狄吗,你只要恨她一日,不就说明你要回去的心一天没死。”

  “别跟我扯这些歪理,我恨她是因为……”

  李修宜因他口无遮拦略施惩戒地收紧了力,乐湛被勒得一口气没上来,被截断了话头,刚好有时间想点什么借口来搪塞李修宜,从怀里抽出了手,搂上李修宜的脖子才喘上了点气继续说下去,“那是因为她背叛我,我自认对得住她,因为信任才透露行踪,她要想得到背叛我的好处,我怎么可能让她完全不付出点代价,反而步步高升!”

  李修宜觉出了他对程繇的恨并非到了不死不休的程度,不过是要出点气罢了,“那你倒说说看,什么样的代价才能让你满意?”

  乐湛一下挺起身,冷声道:“我要她死。”

  李修宜吻去了那个“死”字的尾音,“知道了,回来就赐她死罪。”

  敷衍的太明显只会让他火气更盛,他撑着案面跳下来,冷漠地回看李修宜的注视,“陛下倒是端水端的平,这也舍不下那也不放手就别来找我了,做你的仁德明君去吧。”

  说完头也不回地转身大步走了,行礼告退也没有。

  其实乐湛的分析也没说错,杜获的确想要背后做点手脚,在交战之前奠定基础,十拿九稳拿下这一仗,就如李修宜所说,他了解朝中新旧两党的争端,虽然在打仗的时候一致对外,但是有裂缝就会有苍蝇闻着味要扑上去,杜获要做的就是将他们之间的裂缝越劈越大。

  杜获几次率兵迎战,一遇上宋弘毅就诈败而逃,尽管没有丢弃粮草,没有战俘被擒,也没有像上次大败那样让梁军吃到那么多好处,但几次下来,更加重了宋弘毅自信自大的心理,甚至军中流传萧蒙就是个帷幕将军,吃了萧家为扶持新帝上位而满门全灭的红利,论起行军打仗不如真刀真枪自己拼出来的宋弘毅多了,不配任上将军之位,该退位让贤的说法。

  身处迷雾之中,当事人看不清楚,但是远在邺城之中的一双双眼睛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该怎么将这出离间计消弭无形?同时又不损两位大将。

  那是李修宜该考量的事情,他否定了乐湛的建议,那么他又会做出多英明的决策?

  乐湛相当期待。

  军务繁忙,李修宜原本还有闲心将他拴在腰带上一刻不离手,没过两日也渐渐的抽不开空了,在上清殿议政一待一整日,昼夜不歇。

  乐湛这边等着李锦玉的音讯,阁楼上,隔了好几道红墙,他远远瞧见李锦玉行至半道上顿住了脚步,直到一支禁卫队走到他身后,乐湛跟着一颗心提起来悬在半空。

  禁卫队在他身边停顿了一下,为首的过问了一句什么,李锦玉又回了句什么,那人未觉有异,领队走了,李锦玉还站在原地没有动,似乎感受到有人正在看过来,他弯腰捡了个东西,而后目不斜视的走了。

  乐湛退了两步,他看见李锦玉往花坛里头扔了个东西,顿时心跳大过了耳边的嗡鸣,他一刻不敢耽搁地跑下楼,放缓了呼吸,尽量表现自然,假装只是四处走走。

  花坛被落叶掩了厚厚一层,因为重量过轻,掉进去了个什么东西一下子沉了底,乐湛在里头好一通摸索,摸出来了个鱼牌,是出宫的传符,上面还盖了小印,是李锦玉利用职务之便伪造的,和出关传符一起被摸出来的还有一块小布,上面正是冬月初五的下文:出城至京畿驻军军营,随辎重前往边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