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着这么粗犷声音说出柔弱的话,还真是挺震撼人心,乐湛安心之余还有点无语,十分男子气概放下大话,“一边歇着去,这种事情还是要交给我。”
“千万别,柴太湿了烧起来很危险。”
乐湛更是不服,“你等着瞧就行了。”
在边郡待过的几个月,学到的不止是行军打仗,还有这些基本的生存技巧他也有耳濡目染过。
干草易燃,他在底下铺了厚厚一层,将湿柴垒在上面,企图用这个办法烤干,但是这种草不同于豆秸芦苇杆,烧的慢,余温数个时辰不散,很容易烘干湿柴,但这里净是一些蒲草,一点“刷”得一下就烧完了。
设想得倒是很美好,没想到第一步上就卡住了,芸娘至少把火点着了。
乐湛颇尴尬起身,故作淡定拍拍手,“我本来就不是很擅长做这些,还是你来吧。”
说完似有所感地避开芸娘看过来的视线,鬼鬼祟祟摸着烧得漆黑的墙壁走了,好像他看不见别人,别人就同样看不见他一样。
第84章 枭首
乐湛肚子饿得咕咕响, 只能坐在桌上专心等开饭,毕竟生火做饭这种事情不是身为贵公子的他该做的事。
芸娘在里头闷头捣鼓,垂垂砸砸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乐湛的食指打圈缠着一缕发丝,这么多天白吃白喝人家的, 到底还是有点不好意思, “那个……要不要我去喊德叔过来帮帮忙?”
“不用。”
下一秒就听见“簇”的一下火苗窜起的声音。
乐湛侧头, 惊道:“升起来了?”
“是, 得益于你的法子。”
乐湛得意地支着脑袋, 毫无异议地就接受了这个说法, 不过一个乡下人的崇拜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算是情理之中,但是喜欢被捧着的感觉是真的。
“总感觉你说话有些奇奇怪怪的。”
芸娘手上动作没停, “有吗?”
“当然有, 你一开始没有这么文绉绉。”
“应该是受到你的影响, 邺城的贵人就是不同凡响, 让我们这种井底之蛙见识了不少。”
乐湛捂嘴笑, “邺城也没你想的那么好, 有时候我还觉得在上谷县的日子是最轻松的。”
芸娘道:“你不喜欢待在邺城的日子吗?”
乐湛道:“说不上不喜欢, ”他沉吟了一下, “很累。”
“是因为那里的人对你不好吗?”
乐湛彻底陷入沉默, 他又不合时宜地想到了一个人, 拼了命都想逃离的人,真离开了真的有那么开心吗?好像只有到上谷的第一天高兴过。
此后的每一天, 心脏好像戳漏了个孔, 心气源源不断的被抽离这具身体, 只剩下乏力和麻木,像久经干旱的大地迎来瓢泼大雨, 解了一时的干渴,可雨还是没有停,淹过了干涸裂开的罅隙,没过了水面,是过满则溢的灭顶之灾。
他以为的新生其实是骗局,骗了别人也不忘连带自己也蒙混过去。
可他想回去吗?乐湛不敢面对这个问题。
他下意识要逃避,任由这场绵延一生的阴雨淹没了他。
他已经没有选择了,不能回去,不能回去,不能回去。
也不要去想,他怕他后悔了,这场闹剧的收场会更难看,还不如多给自己点体面。
“是,”乐湛斩钉截铁,“我很讨厌那里的人,所以的人。”
芸娘沉默。
干柴猛地一炸,劈里啪啦的火花四溅,一瞬间照亮了她那张脸。
“一定是那里的人让你感到痛苦了,是他们的不是。”
乐湛张了张口,却因为脑子里轰然一响而止住了话头。
第一次有人不问缘由站在他这边,他从未得到任何人的首选,头一次竟然有些感激,有人越过了是非黑白和茫茫人海选中了他,他被烫到了似的,得到了之后第一反应是丢掉。
与其被人抛下不如他主动离开。
“别当我是什么无辜的小羊羔,我也不是什么好货。”
芸娘道:“你很好,那里都好。”
乐湛撑着头的手指挠挠眼尾,别过脸去,不叫她看见自己此时的神色,“我当然知道。”
用得着你说?乐湛咽下了后面那句,也不知道是出于一种什么样的目的,他现在对芸娘说不出一句重话,生怕动摇了自己在她心中的高大形象。
毕竟这个人可是程繇之后唯一捧着他的人了。
厨房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接着一个碗搁在桌上,那人又来回走了两趟,统共送上来了三个碗,“ 今天搞晚了点,没饿到吧。”
乐湛自知要是这时候还嫌她动作慢就有点太不要脸了,于是很大度道:“下次早点就行了。”
“是。”芸娘含着笑应承道。
乐湛伸手要摸索筷子,菜就喂到嘴边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配合地吃下去了,芸娘还要再喂,乐湛颇不适应地顺着她结实的手臂摸到碗筷,“我自己来。”
无名无份,孤男寡女,说出去实在不太好听。
“让我来伺候你吧,”兴许觉得自己意图过于明显,她又补了一句,“毕竟你现在的眼睛也不太方便。”
“不过萍水相逢的缘分,没必要为我做这些,你一辈子离不开雁门镇,可我不行,我迟早要走出去,这里不是我最后的归宿。”乐湛并非一窍不通的木头,由于从小男女大防的教育,反而是在男女之事上嗅觉异常敏锐,察觉到了一点暧昧的苗头,尽管不舍被人吹捧照顾的感觉,但是为了以后的前程,他必须挥刀斩断。
芸娘做出一往情深的样子,“我可以跟你走啊。”
乐湛顿时觉得有些棘手,受她些好处还真被缠上了,果然没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你不是说你要留下来照顾雁门镇的人吗?你走了德叔他们这么办,他们能指望的不就只有你了吗?”
“他们,”芸娘顿顿,“已经不需要我来照料了。”
乐湛第一反应是:“他们死了吗?”
“托福还在。”芸娘语气淡淡透露着无语。
乐湛后知后觉他这话太冒犯了,低头拿手指递着没有遮拦的口,“喔”了一声。
“临县开设难民营,凡是伤病和老弱都可以住进去,每日有口粮发放,他们的年纪也的确无力劳作,我上集看见了告示就叫他们去试试,看朝廷收不收。”
乐湛一听见“朝廷”这两个字,浑身的刺又竖起来了,“什么时候去的?昨天晚上吗?是不是朝廷来搜人了?”
那样的话是不是就看见了他的脸?是不是有认识他的人去向上汇报,又万一雁门镇的人在鱼龙混杂的难民营里说穿了他的身份。
一瞬间他几乎担心的忘记了呼吸。
芸娘一句话打破了他的顾虑,“并非,今日一早的事,我去买东西的时候看见的告示,他们刚走没一会。”
乐湛余悸未消,意识到自己又开始草木皆兵了,把眉一横,拿生气来抵消尴尬,“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早跟我说呢?还要我问起来你才肯说?”
芸娘原本想回他:萍水相逢的缘分,哪里用得着说这样的话?
思绪在脑子里转过一圈,想起乐湛似乎不很喜欢这样高高在上的语调,于是将话头调转了一下,“原来你是想听我同你商量的,我往后再记得了。”
乐湛一滞,“……倒也不是这个意思。”
说得好像他们有很多以后一样。
芸娘没有驳他,又亲自喂他用了些饭菜。
这一回乐湛没有再推却,倒不是说很喜欢被照顾的感觉,好像回到了小时候还住在永乐宫被母后哥哥宠着的时候,他只是不想叫她的一厢情愿显得太可怜。
只是恩赐而已,没别的。
乐湛心道。
芸娘一勺一勺慢条斯理地喂他,“看你言行不俗,对邺城的事也了解不少,想必仇家也是邺城里的权贵是吗?”
遇到不想回答的问题,乐湛一般都会选择直接忽略,可奇怪的不安全感作祟,明明只是个乡野村妇而已,但他又不希望她因此望而却步,让自己失去这么重要的簇拥,再次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