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陛下传臣这个时候上清宫拜见吗?”
李修宜沉默一下,“朕忘了。”
程繇:“……”
她张了嘴,想想还是闭上吧。
一卷草拟的圣旨被单拎出来搁在御案前,显然不是给她看的,而是知会一声有这回事,“你在缙北一战上做得很好,就连萧蒙也对你赞赏有加,压了你这些时日,等的就是这个时机,朕打算擢升你为骑都尉,特许直辖宿卫骑兵。”
程繇豁然抬眼,有些不可置信,萧蒙可是跟着皇帝出生入死三年才有她现在的位置,而程繇只用了不到半年,还有拥有了皇城近卫兵权,这显然是快得有些不可思议了。
自打从边郡回到程家之后,从前对她言行举止挑三拣四的父母亲族一个个殷勤地凑上来端茶倒水,虽然都是拿她当振兴程家的工具,但这其中差别却相当的大,可程繇心里却不是很好受,这一切都是背叛李Z,拿和他的决裂换来的。
她想要一个出路,也想一步一步往上爬,看看她这辈子最多能走到多远的地方,可爬得越高,她心里反而越发不安起来,好像欠着一个人的债,也就跟着累计得越来越多了。
程繇心一沉,伏跪在地,拒绝了皇帝的擢升,“臣有罪,还请陛下收回旨意。”
头顶没有声响,程繇便继续说下去,“臣庸碌之才,得陛下赏识,才能得意从军实现毕生抱负,惟愿提携玉龙为君死,不敢奢求名利地位。”
“因为李Z?”
程繇不敢答,便是变相的承认了。
皇帝的声音悠悠传来,“看来你忘记了我们交易了,就连李Z恨你,也是我们交易的一部分。”
他的声音转瞬威严起来:“为了偿还对他的亏欠而拒不受封毫无意义,只有想尽了办法往上爬才能成为对他有用的人,你要还的情这辈子也还不完,只要你活着一日,就要记得你如今得到的一切乘的是谁的东风,朕要你无论发生什么,无论挡在你面前的是谁,你都要不计一切地效忠李Z,能做到吗?”
“能。”
李修宜缓了缓态度,“朕将你捧到这个位置你也并非可以高枕无忧了,军中人向往强将,你若是德不配位,有的是人将你拉下来。”
“臣谨记。”
“这件事说到头来也是朕出于私心一手造就的,李Z恨你是应该的,你怨恨朕,也是情理之中。”
他以为程繇一开口只会是“是”“臣明白”“臣不敢”之类的车轱辘话。
这一次程繇缄默良久,抬起来一直低着的头,“并非如此,臣心中一直是感激陛下给了我走这一条路的选择,没有一丝一毫的怨恨,我清楚这次机会有多难得,陛下又要替臣扫除多少阻碍,受到多少非议,所以在这一件事上,臣是感激陛下的恩典的。”
此时身处内殿的乐湛一字不落地听去了。
好一个感激不尽啊,下一句就就差说如果重来一次,她还是会做出这个现在看来无比正确的选择吧
为什么?为什么背叛他的人现在能过得这么好,李修宜口口声声说爱他,却说什么也不肯替他出这一口恶气,对了,他当然不肯帮他出气了,程繇是效忠他的人嘛,李修宜从来对他手下的狗仁至义尽的,否则也不会那么多人纷纷跑去效忠他。
段克惠,季怀,程繇,还有萧蒙,所有人都巴巴地朝着李修宜摇尾巴。
乐湛手指摸索着玉佩上凹凸不平的雕镂。
他高高的举起来,光束就透过了上面的镂空射进他的眼底,一个绝妙的注意转瞬在脑海里初现轮廓,全身的血液都因为这个念头迅速滚烫沸腾咕咕地冒着泡,肚子里的坏水又开始忍不住要往外冒了。
这个玉佩正是他找萧定要的那一个,当时看见萧蒙的脸就差点忍不住要借题发挥干一番大事,当时怕在关键节点掉链子叫李修宜抓到了马脚,进而威胁到他岌岌可危的性命。
可谁叫李修宜压根舍不得杀他呢。
那他可就要拿着李修宜递给他的刀去杀点别的什么人了。
==========作者有话说:==========
乐没吃饱,乐决定出去干点坏事,被哥哥抓住了狠狠法一顿
第92章 戒尺返场
太清殿前的宫道上, 两个人影一前一后的走着,后面那个伛着身低头跟在后面,师父交代的话连声应着,这是他头一回到御前伺候, 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张恭十二岁进的宫, 碰上了国祚以来最大的宫变乱象, 因为最开始分到东宫伺候受了牵连, 被打发去了掖庭, 也是在那处碰上了这辈子最大的机缘, 撞见被废了手丢进来的季怀。
看着人将死未死, 于是善心大发给他丢了一块米糕,在他病情最危急的时候受上头所托照看了两天。
后来季怀趁着正阳门兵变之际前去先皇病榻前求了一道圣旨, 一路上也是张恭做的策应, 因而新皇即位后季怀得了势, 他也跟着鸡犬升天, 被拨到御前, 准备接季怀的班。
季怀为人宽厚, 并不似宫中许多人一样端着师父的架子, 在主子那边受了气就跑来磋磨徒弟, 有了掖庭的患难与共, 说是师徒, 其实两人更像是至交好友,一路有说有笑。
半空风声骤急, 打断了两人说笑的闲心, 张恭话头顿住, 下意识朝着旁边一闪,下一刻“啪”的一声巨响, 一个紫陶盆连带着里头的矮松一下砸在他刚刚站的位置上。
锋利杂乱的陶片从黑土里刺出来,不敢想要是这么个东西砸在了他的脑门上会是这么个情形,若是他反应再慢些……
他盯着脚边的碎陶盆,一下软了腿,晃悠悠往旁边靠,远离墙根的位置,季怀诧异地朝着地上看了一眼,师徒两人出奇一致地抬头看。
一人高的白岩浮雕墙的回廊上,那人坐在靠上,斜倚着一人抱臂粗的柱体,脸微微的侧,露出高低错落的侧脸,含着几不可见的笑,也在凝望着那盆粉碎的紫陶盆,丝毫没有为刚才的行为做出解释的意思。
太阳光折射过了凹凸光滑的白岩,粼粼的淡淡的白金色的光芒就在那一身白衣的人身上流转,碎成千千万万个细密的星子,像是日光下蒙了一层薄透的纱的冰湖湖面,面上是暖黄的,里头却冒着蕴蕴的寒气。
张恭在宫变之前不过一介杂役太监,待在掖庭里不被允许走动,故而没见过这张脸,当下恍然一见,连方才的惊悸怒火也忘了,心下神摇,竟一时不止身在何处了。
季怀看了一眼立即低下头去,莫敢直视,出声同时也是警醒张恭别冒犯,“臣季怀,参见殿下。”
殿下!
这两个字一下凿进了张恭脑子里,他刚飘飘欲飞的神思骤然被扯落,狠狠砸在地上。
殿下!殿下!宫中已经没有能称得上一声殿下的人了,如果硬要说的话,还有一个人。这些时日宫中并非没有传言,关于皇帝和那位已经死了半年的齐王,可这传言都是掐头去尾,是左右顾盼,是不敢宣之于口的,就连他这样宫中呆了七八年的老人也才知道些眉目。
这点眉目经过这么一点拨,谜底便揭开了大半。
乐湛慢悠悠绕过柱子,沿着台阶下来,目光不去看前头的季怀,而是锁定在了他身后这个新鲜的面孔上。
季怀提前察觉到了不妙,藏在身后的手赶紧拜拜,将张恭支走了,“陛下那边少人伺候,你先去,我跟着就来了。”
“是。”张恭迈出两步,迎面就撞上了从台阶上下来的乐湛。
他生得小骨架,在男人堆里也算不得高,却有逼人的气势,一步步将要溜走的张恭逼了回去。
“这是你新收的徒弟?”
这话问的是季怀,目光却是一动也不动地锁在了张恭身上。
“是。”
张恭蓦然感觉有种被十分可怖的东西盯上的错觉,兴许是这张脸离近了,才感觉到他身上这雌雄莫辨的美是极具压迫性的,就连强逼着别人挪不开目光也是一种无形的压迫,好似下一面幻化成书中吞人血肉下肚的精怪张开血盆大口也毫不意外。
眼见着躲不开了,张恭效仿着师父的样子行礼,“小臣张恭,参见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