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恭仿佛跪在一片烟气飘渺的海里,浮浮沉沉的,皇帝沉默地看了那一眼之后,连斥责教训的话也没有,直说叫他下去,恐怕也跟那群人一眼,觉得他不如师父季怀,这一下去,只怕再也没有翻身的机会了。
张恭心里乱麻一般裹成一团,不断的想,怎么办?该怎么办?他不能就这样下去,不说给自己找点借口,就单说稳住皇帝,找点别的什么事将他的注意引到另一边去也行啊!
皇帝早已经挪开了目光,张恭沉默半晌,忽然大声道:“臣来忧心思虑,深感有负皇恩,被折磨得夜不成寐,以至当差不仔细,险些损伤龙体,罪该万死,求陛下降罪。”
李修宜觉出他话里有话,让他说下去,听了个究竟后搁下笔,“传定北侯入殿。”
这两日二人的关系都僵僵的,李修宜有好几日没有理会他,当下忽然传他面见,乐湛已感觉倒了不妙,在踏入殿门的那一刻,见到地上跪立的张恭的身影,心中顿时明了。
“将你刚才告发的话,原原本本再说一遍。”
皇帝声音隐含薄怒,两人都不敢抬头去看他的脸色,张恭前一刻还缩着肩膀,皇帝这话一出来,他立即挺直了身,含着破釜沉舟的一口气,反身望向乐湛,“那块玉佩是定北侯胁迫臣冒充师父的名义送到乱臣府中,并伪造出萧将军诈降的假象,顺势借乱臣的手除掉程都……”
话没说完,乐湛不顾皇帝还在跟前,提脚上去踹他,“吃里扒外的狗东西!丢两块骨头真当自己是个人了,敢跟我吠!”
李修宜气得一拍桌,拿竹简掷他。
乐湛被砸了下手臂,就势跪下,始终不敢抬头看李修宜一眼,胸口起伏,盯着视线里的那一块衣角,怒气久久的平息不下来。
张恭瞧见皇帝摆明了是维护他的,心下暗喜,迷途知返也算是大功一件,乐湛不替他谋求,他自有自己的造化。
“臣天性愚笨,原本应该跟着师父多历练两年,被硬生生抬举到现在这个位置,引人嫉恨,早已众叛亲离,为了谋求一条生路不得不受侯爷的威胁,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并非是臣本意啊!”
他重重地拜下去,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
“将自己倒是撇得干干净净,前些日子在我面前挑唆说你师父不是都又是谁?”
“臣入了宫不过一举目无依的奴才,跟在师父身边好端端地,不是侯爷非讲我提拔上来,借机离间我们师徒好对付师父?若非是你手里握着那块玉佩,就是再让我翻天,我也做不出坑害忠良的事来!”
“说我陷害萧蒙,证据呢?说是萧蒙串通了你将脏水泼到我身上,就为了洗清自己的嫌疑也说不一定,毕竟他素来看我不顺,你又是个投块骨头就知道摇尾巴的贱……”
原因没来得及落下,皇帝就已经厉声勒令他住口。
“哥?”乐湛不可置信向李修宜,毕竟他从前再怎么生气,从来不会当着旁人的面驳他的面子。
李修宜闭了闭眼,不欲在时间这么宝贵的时候,还听着下面这两个混账在做无意义的争论,他扶着额,“今日李显的首级被献上来,嘴里还含着一块玉佩。”
这一点乐湛早有预料,李显以为被萧蒙坑了,临死前也不会放过他是必然的。
直到李修宜再度开口:“是萧定的。”
乐湛一震,刚抬眼要往上看,害怕看见李修宜的表情,半道又折返回来了,盯着地面的砖缝,一言不发。
他想了一万个否认的借口,可只要将萧定叫上来问一问事情的缘由,一切都不容他狡辩了。
“还有什么要说的。”
乐湛沉默不语,只顾将地面盯穿一个洞。
李修宜丢了手里的东西起身,随着他的步步临近,乐湛也觉得是大难临头了,视死如归闭上双眼。
李修宜停在他身侧,“这个人交由你来处置,处置完了之后,过来见我。”
张恭刚殷勤地迎上去,还在畅享自己得了皇帝青眼后步步高升的日子,听到这一句话直接变了脸色,脸上堆着一堆笑就凝固住了,“陛下……陛下……”
他靠着出卖乐湛向皇帝投诚,皇帝又把他交由乐湛处置,不就跟要了他的命一般嘛?
李修宜声色俱厉,“回答呢?”
乐湛小声,“是。”
“现在看清楚了,你宠信的都是些什么货色?”
乐湛咬紧了牙,“臣弟糊涂。”
李修宜这才将目光转向张恭,“卖主求荣,也要看出卖的什么人,有没有人买账。”
第102章 相挟
一腔子的热血在这一句话入耳的时候冷了个遍, 张恭四肢似乎要融化了。
当错了差事,病急乱投医间想要补上一笔,在那一瞬间念头过了个遍,知道皇帝心中存了疑, 只不过苦于没有证据, 想也没想地就将乐湛卖了。
他师父季怀是怎样上位的, 他也有样学样。
可张恭万万没想到, 这一回等着他的不是如季怀那样被皇帝视作心腹, 而是直接将他交由乐湛处置, 他是怎样一个有仇必报且千百倍还之的一个人, 张恭又怎么会不清楚,此番落到他手里又会有什么好下场?
随着皇帝迈步出了大殿, 随侍的宫人影子一般跟了出去, 就只留下了二人, 像两座冷寂寂的黑山彼此僵持, 一个沉默一个胆颤。
不知道过了多久, 乐湛才从一片黑云惨雾里抬起脸, 阴森森的绿眼睛就盯上了他。
信任的背叛他, 亲近的分道扬镳, 竭力拉拢的效忠旁人, 就连区区利益之交也要背后捅他一刀, 这些人的存在就好像是为了说明他的失败。
现在站在面前的这个人所象征的已经不仅仅是背叛,程繇, 季怀, 还有萧蒙, 他无力报复的每一个人,都出现在张恭身上, 活生生地昭示他的失败。
袖下银光一现,张恭连连后退,他居然敢手持利刃上殿,刚刚可是皇帝召见,可转念一想,他当然敢,他还有什么不敢的。
“当初我跟着师父学本事,是你好端端的提拔我,离间我跟师父的关系,以至于后来我虚坐了个高位,引得宫里人人怨恨,是你将我引到这条歪路上去的,你怎么能用完我之后就过河……”
他这话说得又快又急,唯恐没说完就丢了性命,当差的本事不及师父,可他到底在宫里摸爬滚打多年,对于人心摸得透透的,只要能让乐湛听出几分理亏和惭愧。
乐湛已经握刀迎身上去,飞流的瀑布自他肩头滚落下来一片热,将头靠在张恭骤然失了力气的身体上,和一个将死之人尽了一张虚幻的主仆情谊,“论无辜,论苦衷,你师父亦胜你许多。”
可他还是一门心了要报复季怀,说到底恨就是恨,背叛就是背叛,他只考虑自己,从不考虑别人到底有多少苦衷。
张恭直到临死前最后一口气才看清他失算了,不管是对师父,对皇帝,还是对于乐湛。
身前的人轰然倒地,死不瞑目,只留下乐湛只身一个人半明半暗地伫立在黑暗里,手里的红刀子垂落下来,宝石珠子蒙上血光,兀自散发着妖异璨烁的精光,恍惚凝望片刻,竟然有些羡慕,他死了就死了,活着的人还要面临更严峻的审判。
乐湛站在大开的门前,里面黑洞洞的,这宫里仿佛吸纳了太多活人的生气,即便是大亮的天,闭了门窗,房子里也暗的如深山洞穴似的,阴凉透骨。
乐湛侧颈连带着肩下残留了大片的血迹,正反两下在身上擦干净了刀上的血,入鞘收进袖中,闷闷嘘出口气,硬着头皮走进去,好像头顶摇摇晃晃悬了把不知何时落下的铡刀。
进去二话没说就跪下,既无害怕也无惭愧,更多的是一种冷淡的恨,知道李修宜不会动真格,至多是一些皮肉之苦罢了,他不是没受过。
“人呢?”
“杀了。”
“倒是果断。”
李修宜坐在阶上,目光方一落下,就看见了垂地的一条长鞭前粗后细,炸着鳞,蜿蜒的黑蛇一般,冷冰冰的凝视着他。
乐湛愣住,目光滞在了那上头,这鞭子他只在母后宫里见过一次,却不止一次看见李修宜身上有过这些鞭痕,那时候乐湛就知道,母后待他和李修宜不一样,她对李修宜的要求更极端严苛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