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140)

2026-10-03

  李修宜承受过怎样的过去,也只是在密密麻麻的嫉妒里被一笔带过,直到他快忘记的萧家长鞭落入乐湛眼中,他才隐隐约约想起,李修宜年少时是与它相伴过来的。

  那一道道炸起来的鳞片似乎闪着细微的光泽,乐湛不觉手心有点冒汗。

  “把衣服脱了。”

  乐湛迟迟没有动作,一旦在照做了这鞭子下一刻就会落到他身上。

  “我劝你最好照我说的做,到时候肉和衣服混在一起,撕下来比挨鞭子痛得多。”在这一点上,他深有体会。

  他也不会一遍遍问乐湛知道错了没有,他不会,他永远不会认错,只会记痛。

  “哥。”乐湛目光哀恳地看他,满眼都是你怎么忍心?你怎么舍得拿母后的遗物打我?

  “别叫我哥!”李修宜刚才还在劝说的语气灰飞烟灭了,只留下恨其不争的憎恨,“屡教不改的东西,我警告过你多少遍?你什么时候才能收敛你的混账习性,给我做个像样的人?”

  乐湛眼眶通红地垂下眼,还是固执地拒绝承认错误,“如果不是我那招祸水东引,李显不会对萧蒙全无防备,也不见得那么快夺下淮安,彼此僵持只会给了北狄可乘之机,届时战火越烧越旺,这分明是如今最快解决叛乱的办法,我不认为我哪里混账!”

  “啪”的一声破空,鞭子扬起,狠狠抽中了乐湛身侧的砖地上,擦着他的耳边过去了,巨大的声响下,他吓得噤了声,呆愣愣地看着裂开一条缝的金砖。

  “几分私心几分为大局考虑你自己不清楚?当还是你和杜获擅权的时候,可以由你为所欲为,军将性命也是你手里任意丢弃的筹码?”李修宜俨然已经气急,握住长鞭的手微微发颤,“一口一句没有选择,形势所逼,岂知沦落到什么下场都是你自以为,你自找的!”

  劈头盖脸的一顿骂,乐湛昏昏沉沉,最不愿承认的事实被大声揭露出来,他不是全无选择,他有过很多可以回头的时候,是他一次次放走了机会,任由自己沦落到众叛亲离的下场。

  怎么可能?他怎么可能有错。

  乐湛愣了一下,破罐子破摔闹起来,“全是我的不是?我是不是求你处死过程繇,你不肯,我只能自己想办法,说实话,你真的就缺这一个武将?还是留着她故意在我面前提醒我,所有人都会臣服你,提醒我什么都不是?”

  李修宜压制着怒火,蛊毒在体内狂欢肆虐如蝗虫过境,眼前一阵阵发黑,剧痛之下他甚至想将这个不成材的东西打死在这里。

  现在的他不就跟当初的自己一眼,蒙昧无知,不知天高地厚,可他所剩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他必须狠下心,逼迫他成长,就算是抽筋扒皮的痛,可手腕仿佛被无形的手按压住,就是因为他吃过太多鞭子的苦头,所以他下不了狠手。

  李修宜丢了手里的鞭子,转过身去,“我以后再也不会管你,是生是死你自己说了算。”

  这一句似乎是心灰意冷之后的绝言,乐湛心下有些慌了神,两步前去抱住李修宜的腿哭道,“你从来都不在乎我的感受,不让我痛苦也不让我怨恨,要我做个无欲无求的圣人,把我逼成跟你一样的人,你在我身上报母后的仇,这对我不公平!”

  李修宜叫他抱着,身体摇晃两下,在已然模糊的记忆了,他重叠了母后的身影,原来从前一次次刻骨的鞭刑之后,母后转过身去,是在不忍,在流泪,在愧疚为什么将他带到这个世上来却给不了他快乐。

  可这一切都是为了他好,为他好……

  那时候萧复雪长期地服用了避孕的汤药,身体每况日下,对李修宜的要求也日渐严苛,可他不得不继续以爱为名的虐待,要他长进,要他滴水不漏,这样才能在她死后也能周全自身,即位称帝。

  这这样的苛责之后呢?是李修宜的反叛心日益茁壮,篡位虐亲乱.伦,他要在死后也将乐湛变成一个擅于忍耐的疯子,继承他的永世难以消弭的痛苦。

  他也是为了他好,为他好……

  “恨?你在恨什么?”李修宜一瞬间软下去的心肠再度硬起来,他冷冰冰地看着乐湛扬起来的脸。

  乐湛脸上挂着未干的泪,强烈的情绪波动后有些虚飘飘的,呆呆地望着李修宜。

  李修宜将桌上的几叠案牍丢在他身前,叫他自己看。

  那是几封告罪书。

  一字一字看来,平淡,诧异,又趋于平淡。

  “你宠信的张恭事后就将你卖了,而口口声声怨恨的人呢,全都在给你遮掩,即便你让萧家蒙上如此重罪,萧定那孩子从来都没有承认将玉佩给了你,只说是弄丢了,这就是你识人的本事?”

  萧蒙连同伤重刚醒的程繇上奏称战局瞬息万变,临时商定启用诈降的计谋,请季怀公公相助以获取李显信任,未来得及禀明圣意,求皇帝降罪。

  一下将乐湛的干系撇得干干净净,又给了目睹口中得玉的朝臣一个过得去的交代。

  可即使如此,李修宜还是如了乐湛的愿,贬了这三人的职,还不止这三位,连同齐鄯见,李锦玉,甚至还有德高望重的段克惠也一并贬斥了,无缘无故罢官着也有那么十几个。

  对此朝中很有些怨言,传出了皇帝昏聩的流言。

  段克惠一把年纪终于得了点闲,可以在家中过几日颐养天年的日子,家中有些族亲没他这么淡然,着急忙慌跑到他跟前,询问皇帝究竟是何用意,很有些替他抱不平的意思。

  段克惠端着茶却无意喝下,眼里出现几分沉湎哀然。

  大规模的罢官贬谪,要说用意,那就只能是前朝罢了官,就等着新帝即位后在提拔,在最短时间内获得朝臣的忠心。这是在给后来者铺路啊。

  ==========作者有话说:==========

  真实的哥弟:我打你就打你了,还要挑日子吗?

  虚假的哥弟:打空气打地板就是不舍得打弟弟,OK呀那么开始给自己找点借口回忆一下原生家庭创伤吧

  ps:这个作者没开智,大家自己脑补一下顶级权谋智斗和激烈战场冲突吧,额不中了

 

 

第103章 苦心

  萧府的白日也像深夜, 冷森,寂静,肃穆,半空中漂浮着白幡的尾须, 没有题写一个黑字, 无处寄托的哀思在风里现了真形, 来来去去的侍从凝目不语, 也像是飘来飘去的鬼魂, 未亡的活死人, 在阳间的森罗殿里沉默, 沉默,沉默到底。

  白天晚上都是这个样, 浓烈的线香在空气里挤压不下了, 飘着一捧捧将散未散的白烟, 行过天井, 远远的就瞧见了祠堂里彻亮的香火烛台, 在灵台上燃起一片漫天彻底的红火, 眼见追逐风势就要沿着烧下香台。

  似乎是见到来人, 寄托在灵位上的火苗愈发汹涌, 纷纷地向他扑来, 却囿于有限的距离, 只能剧烈抖动着焰身,怒视着他。数不清的牌位, 也怒视着他, 冤魂还依附在上头。

  莫非李修宜命他来萧府是给这些木头牌子赔罪的?

  他才不肯, 难不成做这些假模假式的样子就能安抚亡魂了?到底是做给活人看的,故而他在十步开外就停下了, 再不肯迈进一步。

  萧蒙素来耳聪目明,听见动静也好似没听见,背着身跪在灵位跟前。

  静默地对峙,萧蒙和他,他和满堂的牌位。

  “还记得吗?那天杀了多少人。”萧蒙忽然开口。

  乐湛不答。

  “一百零八个人,成了一百零八块碑,都在这上面,”声音很少有沉痛和哀然,淡淡的,梅雨的蒙蒙雨拢在身上,用不上撑伞,也终生得不到解脱,“就在十天前,又多了一块碑,一百零九,一百零九……”

  他反复念着,用缠绕一生的毒咒催折自己。

  “我的长姊,淮安王正妃,十天之前也死在了淮安一战中,李显走投无路,将阿姊和两个孩子推到阵前威胁我退兵。”

  乐湛不知过程,却知道结果,李显死于暴乱,他的妻儿能有什么好下场,他有些不想听下去,想叫萧蒙住口,可到底没说出来,痛苦是属于萧蒙的痛苦,他没有权力堵住他宣泄痛苦的口。

  他终于开口,“我杀了阿姊,杀了两个外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