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一用力,手中的草绳结断了,原来她一直都知道他的存在,他丢下手里的断草,转头扬起一个笑,“我知道的,母亲从前在大梁的时候不也是从头开始学的中原话吗?她可以,我也可以的。”
阙西从他口里听见“母亲”二字,心下骤然一紧,直到后面那句话出来,她才明白伊恩口里的母亲不是喊他,而是喊他死去的母亲,阙嗟。
人生来的劣性是避难就易,就算是母狮饿极了也会吃下自己的幼崽,她也不能免俗,可感情是难以遏制的,她偏过了头,看向远方的云,不敢看那双和她如出一辙的绿眼睛。
“伊恩这些年在大梁过得好吗?”
伊恩坐得屁股疼,索性躺下了,抬手挡住了刺眼的光,声音清越,“好啊。”
阙西回过头,就看见身边已经躺下的伊恩,不管多大,她看他,永远跟孩子一般。
伊恩道:“母后对我很好,哥哥也对我好,所有人都很照顾我,上面几个皇兄没有一个人敢欺负我,成天遛鸟闲逛,做个闲散王爷,从前在大梁有他们关照,来了北狄又有杜获作伴,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阙西无声落泪。
若是过得好,四年前为何要带兵剿杀李修宜,为何敢跟杜获这等奸诈之人搅在一起,又为何会回到北狄。
大梁所有人视她为祸水,伊恩为余孽,怎么可能好得起来,她走后先帝会怎么对他,李修宜骑兵攻占邺城后又会怎么对他,伊恩在大梁过得一点也不好,她的孩从来过着如履薄冰的日子,从小到大,二十年如一日,就像她当年初到大梁的时候。
可她即便知道,身为人的劣性也只能说出一句,“那就好。”
这是她作为伊恩的小姨,能说出的,最适宜话。
自那日以后,阙西常常前往奴隶营寻伊恩,二人走在溪边,闲聊声伴着流水淙淙,蜿蜒淌向了很远的地方。
顶着小姨的身份,足够缓解二十年的思念和亏欠,却又不必对此付出更多的责任和义务,就一直这样下去也未尝不可,真可谓是最完美存在的母子关系。
只潜藏于内心深处,人人不能避免的阴私念头,一旦说出来了,就成了品质低劣之人。
“母亲真的爱过我吗?”伊恩望着自称小姨的阙西。
阙西一直不敢直视这双眼睛,好像伊恩轻易看穿了她的伪装和低劣,喊得不是一个已死之人,而是她,哀哀戚戚,就像那一日皇城的大火里,襁褓里哭得肝肠寸断的婴孩,是预知到了他此后艰难与残缺的人生,要将一辈子的眼泪在这一刻流干了。
“母亲……当然是爱你的,世上没有一个母亲不爱自己的孩子。”
她似乎也要跳出这层伪装的身份,在安慰自己受伤的孩子。
“我想过一万遍她的不得已,可如果真是这样,她怎么舍得抛下我?”
阙西急切要抓住他,就像那一场大火里,抓住了她初生的孩子,“不是这样的,她想过带你一起离开,可那天火太大了,时间来不及了,她被人抓住强行带走了!”
伊恩愣住,阙西后知后觉,一阵静默,所有的身份和伪装,都在这一句爱与不爱的解释里彻底告破。
阙西补了一句:“因为那时候我在旁边。”
即便是这样,她仍是不愿意承认。
伊恩眼里重归死寂,低下头,“她爱过我,只是曾经。”
曾经冒着被梁皇帝发现早已通婚的风险也要生下他的是母亲,生死关头要冲进火场将他一起带回家的是母亲,如今重获新生,有了相爱的丈夫,听话的儿子,安稳的人生,不愿意为了一个身上带有血缘争议的儿子而打破现有的这一切的,也是他的母亲。
母亲曾经爱过他,只是现在伊恩已经不再重要了。
“我来喀尔夺只是为了寻求一个答案,现在知道了,也就不做指望了。”伊恩起身,向着阙西道:“先告辞了,营里还有事,母亲。”
他也只有再临离开之际,将这称呼偷偷藏于话尾,悄悄地,寂静无声,像一朵角落里偷偷谢掉的花,开过一瞬,就当从未存在过。
人已经走了,阙西偏头,就见着伊恩原本坐着的地方摆了一根同心结。
心头陡然一凛,他知道,他一直都知道!
二十年的风化下,羽毛已经失去原有的光泽,已经杂乱的羽毛不知道受了多少遍的爱抚,被一点点顺在一起。
阙西眼前一片模糊,他在大梁抚摸这道同心结的时候会是怎样的心情?她甚至不敢想。
“伊恩!”阙西大声呼喊他的名字,她为他所取,意为恩赐的名字,她隐隐有一种直觉,伊恩此去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起云涌,伊恩于一片翻涌的绿浪里转过身。
就像那一场夙夜难眠的惊梦里,她的孩子从一片火海里活着回到了她的身边,阙西抱住他,“对不起,母亲对不起你,从今往后再也不会留你一个人,原谅母亲好吗?我不能再失去你第二次……”
伊恩任她抱着,总觉得现在也该配合着流两滴眼,可思绪不由得飘过了山的那头,落在天雍山上,北狄的传说,创世神萨仁娘娘的身躯倒下,就形成这座纯白高绝的山脉。
他忽然想起,山的另一头,也有一位山神。
第108章 不恨了
元成四年, 邺城沦陷,阿尔善早在战火波及之前闯入岁康宫,找到阙嗟,拉住她往外跑, “快走!”
“等等!伊恩还在里面。”她离寝宫就只有几步的距离, 欲返回将他抱走。
伊恩, 这是阿尔善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 但也知道这是阙嗟在大梁生下的孩子, 心思一转, 将回头的阙嗟拉回来, “抱着一个孩子太显眼了,再迟我们一个都走不了。”
一个孩子难不成还会比两个成人的目标更大吗, 阙嗟几乎是瞬间就明白了阿尔善的顾虑, 她抓住他的手臂, “这个孩子不是梁皇帝的, 我来大梁的路上就已经怀有身孕, 伊恩是我们的孩子!”
阿尔善一震, 可很快恢复理智, “我们走后, 阙西会留在这里顶替你被处死, 你回到北狄就可以拜托梁皇帝后妃的身份, 忽然冒出一个孩子唤你母亲,你该如何自处?”
真正想让阙嗟摆脱梁皇帝后妃身份的不是她自己, 而是阿尔善, 在北狄有兄死弟继的传统, 故而对女子的贞洁不像大梁这般看重,是他想要一个贞洁且从一而终的妻子, 只献身于他一个人,至少在外人面前必须是这样。
一瞬间的万念俱灰,烧得心脏一片荒芜,这一年来担心受怕的付出,只换来这样的结果。他需要她干净利落的手段,却又要她是纯洁无暇的处子。
“从今以后,你就是阙西,而你的姐姐阙嗟已经死在大梁了。”
和十月怀胎的母亲不一样,父亲对孩子的感情先天淡薄,只要他还有行房事的能力,注定了他以后会有很多孩子,何必在一个血缘存疑的孩子身上浪费过多精力。
“我们以后会有孩子的,走吧。”
人是趋利避害的动物,她最后看了一眼伊恩的方向,被阿尔善拉走的时候再没有挣出手来。她选择了一条于她自己而言更畅通无阻的一条路。
从头到尾没有她口里迫及眼睫的战火,只有心里挣扎煎熬的业火,并没有多么的迫不得已,是他的父亲母亲主动舍弃了他。
再亲密的关系也存在着不可告人的阴暗面,反正伊恩彼时年幼不通事,只有欺骗才能短暂的消除横亘二十年的隔阂。
她抱着伊恩,泪流满面重复着:“母亲再也不会舍弃伊恩了,原谅母亲,原谅母亲一次可以吗?”
伊恩没有说话。
那样接天无穷的大火,连两个成人都过不过去,他一个无法走动的婴孩居然得以保命,身上还未留下一点烧伤,还真是幸运啊。
而且岁康宫没有因为大火重建过,也在母亲口里那场大火里保全下来了,是上苍的庇佑吧。
那些隐晦的,不适合被追根究底的晦暗,该忘得一干二净才行,只要这样才能稀里糊涂走下去,伊恩微微扯起嘴角,搁在母亲肩上的头点了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