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拓真也道:“你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自从那个大梁的野种来了,你就跟从前完全不一样了,我知道是他蛊惑的你,母阏氏,你能不能变回去,我们三个还从之前一样。”
伊恩心疼她委曲求全隐忍多年,怎么到了这父子两个嘴里就成了蛊惑呢?阙西一开始还满腔愤怒,直到听见那拓真说要回到从前,忽然间气不动了,胸口疼得发笑:“你永远不问我生你的时候遭了多么大的罪,也看不见我为了保住你的位置如何的殚精竭虑,你看不见!你满眼只有你父君,你永远只会为着你父君说话,我说他要杀你你不信,好!我现在告诉你!”
阙西气急之下就要破罐子破摔,将那拓真的身世和盘托出,阿尔善赶紧出声打断,“父君有错!是父君做错了,父君不该受那梁人的蛊惑,猜忌自己的妻儿,你跟母阏氏好好说,父君知错了,道歉了原谅了,我们一家还跟从前一样。”
那拓真点点头,“母阏氏,父君都说他知道错了,以后不会再这样了,你就别再闹了。”
“我闹?”阙西面容狰狞,咬牙切齿挤出几个字,拳头用力的锤地,失笑声渐渐走高,近乎癫狂之相,“蠢材,蠢材呀!”
她快被逼疯了。
“母阏氏……”那拓真忍不住向前一步,他想不通,明明从前他的父君和母阏氏那样的相爱,那时候他们一家生活得多幸福,为什么短短一两个月的光景,就全都变样了呢,他还记得父君从前有多宠爱他,如果还能回到从前该多好。
阿尔善左右瞟了一眼,从床底摸到他护身用的短刀,两边瞟了一眼,趁着阙西崩溃锤地,那拓真不知所措地看着她的间隙,阿尔善像一头迟暮但杀心四溢的豹子,忽然持刀冲上去,企图挟持那拓真脱困。
正对面的阙西忽然瞟到阿尔善一跃而起的动作,愤恨的神情四分五裂,张大了嘴尖叫道:“当心——”
几乎是话一出口的同时,一道疾风穿过耳畔,带以万钧之势,那一日仰天射落大雁的长箭倏忽之间飞至眼前,阿尔善还没来得及反应,喉间一道重力,飞出去老远,恐怖的巨箭将整个身体一起钉在墙上,脚尖悬在半空,绷了一会儿,下一面垂落下来。
一切发生的太快,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一句话,死不瞑目看着箭矢射过来的方向。
就在他这辈子最后一眼里,缓缓走近了,一双绿眼睛就从黑暗里现出全貌,手里拿着阿尔善当初承诺的那把霸王弓,还维持这拉弓的动作,半人高,足有小臂粗的弓身遮住了半张脸,手缓缓落下,才能看见完完整整的一张脸。
杀了生父也面不改色的脸。
==========作者有话说:==========
你杀你的爹,我杀我的爹,是兄弟就来杀父夺位吧
第116章 亲政
悬空的双腿还轻轻晃着, 人虽然死了,身体还在蛊毒的作用下往外嗤嗤地吐着细碎的肉块,箭矢钉住的脖子承受不住全身的重量,整个人缓缓下沉, 创口也越撕越裂, 透出拳头大的空洞, 从嘴里吐出来的漆黑的肉块混着血水就从脖子的洞里嗤嗤往外冒, 像一口源源不断的活泉。
那拓真一回头, 猝不及防看见父君这样恐怖的死状, 胃里翻滚, 望着脖子上那口小小的“活泉”,下意识要吐, 与此同时腿也软了, 他僵直地挪开目光, 被吓得浑身发抖。
伊恩提着长弓, 与他擦肩而过 , 径直走到阙西面前, “帐外的叛军已经全部受降, 正待母阏氏处置。”
伊恩低着头, 对阙西的目光退避三舍, 满脑子都是杜获所说的话, 明明上一眼她还是他的生母,下一眼摇身一变就成了他生死不容的仇人, 他面对不了这一眼。
一切动乱都已经平定, 阙西转过身由侍女上前来替她清理脸上的香灰, 听见伊恩的声音忽地回头,他第一次这么叫她, 阿尔善是他亲手射杀的,难不成他想夺位?
“你知道的,阿尔善已经死了,东胡王也就气数将尽了,在这种情况下你要是……”
没了阿尔善,又没了杜获,他现在也是独木难支,这时候的单于之位对他而言完全就是催死符。
伊恩淡淡:“杜获死了,也是我杀的。”
阙西瞬间哑口无言,更多劝他放弃即位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自始至终,我都没想过跟弟弟抢位子,不能因为我在大梁杀过几个哥哥,母亲就对我猜忌至此,”伊恩盯着她躲闪的眼睛,“我们难道不是一家人吗?”
不知为什么,阙西总觉得今日他身上带着杀气腾腾的压迫,说话冷飕飕的,让人不自觉生出几分忌惮想要敬而远之。
“当然,在这个世上,弟弟和你血缘最近的人,我们当然是一家人。”
血缘吗?
伊恩忽然低了头,透过干涸了鲜血的手腕,上面错综复杂的脉络走向,青的,紫的,由人亲手织成一张细密的网,他确信,他的身体里流淌的分明是另一个人的血。
目睹阿尔善死的那天,那拓真被吓坏了,转眼立刻发起了高烧,巫祝说他的三魂七魄被吓散了一半,喊了半个月的魂才将其喊回来,即位大典也是半个月之后的事了。
那拓真起先还为父君的死大哭一场,直到继位成为新一任单于,看到所有人都臣服于他的脚下,包括他那个哥哥,一时间心中所有郁郁不平都消失不见了,只剩下满心的洋洋自得,这草原霸主的位置坐的相当舒坦。
内乱已除,就到了该一致对外的时候,短短数日,梁军渡过泯水,一路高歌猛进,杀至龙城,顺利夺回失地,前线的斥候来报,为了趁狄人内乱这段时间迅速攻城池,甚至舍下了辎重队伍,主力军队千里奔袭,深入喀尔夺。
以战养战,这种战术优劣都很明显且极端,胜则军心大振,攻城推进的速度大大增加,这种一往无前的势头在行军之时尤为重要,败了连一口军粮都不剩,很容易导致士气低迷一蹶不振,还不等敌军打过来,自己先饿死了。
前线将此情形向那拓真回禀过后,他却很高兴道:“他们越是深入喀尔夺,背后供给军粮就越是困难,只要阻断了他们运送辎重的路,再找个善于防守的将军,就跟他们耗着,不信耗不过!”
他的几个弟弟大力的奉承,将其英明决策夸出花来,这么多年了,他们深知跟那拓真打交道不必靠骗,只要说话哄她高兴了,想要什么,他都会送到手上,果不其然,那拓真一高兴,就要派与他关系最为要好的五弟日逐王带兵抵抗梁人。
如今被梁人节节败退,内乱之后正需要一场平定军心的胜仗,这么说渤海王都是当之无愧的人选,可就算有不赞成的声音也叫他一力压下,一句你是大王还是我是大王,叫人无言以对。
一个愚蠢的君主对一个国家的打击是毁灭性的,所以伊恩对阙西说的都是真心话,他会全力扶持那拓真坐稳了王位,只是一想起李修伊为什么用这么激进的战术,他心里总突突的跳。
李修宜意识到他死后也免不了会爆发夺位内乱,所以要抓紧最后一点点的时间,大力打击狄人,至少让他们三五年内恢复不了元气,对大梁不会造成更严重的威胁。
他们的时间都不多了。
阙西治理阿尔善的后宫,行事向来强势不近人情,所有人听说了她提剑杀了婴儿的事迹没有一个敢在她面前冒犯,偏又极度的宠溺那拓真,故而后宫里那些夫人王子们惯会钻营取利,极擅长讨好那拓真。
即位之后,他竟极力的赏赐那几个说话动听的弟弟,这一出可就叫黑水部旧部极为不满,他们拼了命的保他,到头来还不如几个人嘴皮子上下一碰,表面不说,心中积怨越来越深。
阙西那边听说了,再三劝说儿子要赏罚分明,不要寒了功臣的心。
这话那拓真就听得不怎么痛快,赏几个人而已,这也要管那也要管,那他和一个傀儡皇帝有什么区别?不耐烦将母阏氏打发了,自己跑去打猎了。
几次劝说无果,她只得放低姿态去安抚叔公,好在渤海王还肯给她两份薄面。
苦恼之余,她又想到伊恩,她那体贴又聪慧的大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