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承诺只要听我的话,我就允许他带着族人回去重建鞑靼。”
伊恩点点头,“没办法拒绝的条件。”
“你还没告诉母亲,要元母蛊是为了干什么?”
他明明要了那么多蛊毒,阙西偏偏猜中了元母蛊,伊恩脸色微变,抬头看了一眼阙西,这才发现阙西是在试探他,而他下意识的表情很快向阙西透露一件事,她猜对了。
“为了日后方便毒杀,提前预备在手里,小事一桩,也不是什么值得特别提起的事。”
“那用毒可要小心点,前些日子那些巫祝犯了忌讳,尽数被坑杀了,世上再无知道如此奇毒之人,可千万别错用到自己人身上。”
她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这些话是为了警告他。
伊恩咬住嘴里的肉,冷静道:“儿子知道了。”
是他对阿尔善说话的语气,毕竟是骨肉相连的至亲,阙西一听便知道伊恩起杀心了。而她也不遑多让。
临离去的最后一眼,弥漫的杀意在母子二人之间弥漫,四目相对,陌路两立,两双眼里都清晰彻亮,名为杀之后快的决心。
天雍山南麓,梁军进攻的势头阻滞,全军立于山脚,商讨着强攻或是退兵的决策,而在正对面,山体中间一道天然裂谷,曾经被天雷劈过,形成了一个焦黑的巨大空腔,纵深直通山心,越向前道路越窄,连一人通过的条件都达不到。
“天墉山西南一脉到炎夏似乎经常受到天雷影响,光是近十年就有三起天雷导致的山火。”
说这话的时候,李修宜正蹲在山脚下,手指捻下一层灰白的岩层,放到眼下闻了闻,有股淡淡的土腥气,他拍了拍手起身,抬眼一看,山体锋利如刀削,灰白相间的岩层,雪化之后远看还像冰山一般。
“北狄崇火,常把这种现象定义为山神的恩泽,可实际上这只是因为山体里存在大量的硝矿,遇火易燃而已。”
李修宜回过身,眼下有淡淡的淤青,无端透露着沉沉的死气,仿佛是死了很久了尸首。
“让你探查的地形如何了。”
“回陛下,七年前那场天雷将西南一脉的山体劈开一道贯穿山体的裂缝,一线见天,两侧都布满硝岩,不需要额外制作火药,只需要足量的干柴,铺一层硫磺块,积热足够引爆硝岩。”
说是进退两难,实际上他们根本不能选择退兵,一旦后撤一步,据山而守的狄人肯定会杀出来穷追猛打,根本不容他们全身而退,梁军只有一个选择,那就是继续向前。
“时间不多了,抓紧吧。”
说的不止是军粮告罄的梁军,还有他风中残烛的身体,齐鄯见看了他一眼,思虑再三,还是问出来了,“山体爆炸的波及甚广,兴许喀尔夺后方的地底下也埋着硝矿,那样的话。”
那样的话,李Z兴许会葬身于这场山体爆炸。
“他自己的选择,是生是死也是他的命,跟我没关系。”
齐鄯见颇为惊讶,没想到他竟有如此决心,可转念一想,这是梁军唯一可以行进的办法,倘若这八千精兵也葬送了,紧跟着皇帝崩逝,梁军才是真的气数将尽,思及此,齐鄯见再度对半月前李Z曾秘密造访一事闭口不提。
“是,臣多嘴了。”
这一夜日黑风高,山的另一面传来“轰轰”的雷鸣,刚将牛羊赶紧圈里的牧民抬手看天,纳闷道:“要下雨了?”
可再仔细一听,不对劲,那“轰轰”的声音接连不断,红光从山体的裂纹隐隐透出来,天地都是郁郁沉沉的黑,唯独那远方的高山看上去就像是一块烧红的岩石,红光成了刺眼的滚烫,一旦掉进去整个人都会化作一捧刺鼻的黑灰。
脚下的土地还在嗡嗡发颤,就在所有狄人痴痴怔怔,望着那天降异象,心想着是萨仁娘娘的恩赐或降罪,山体积热爆炸,震耳欲聋的巨响之下,狄人再也顾不得张望,喊着叫着,四散奔逃。
伊恩闻声跑出来一看,就见那天堑一般的神山在他的视线里一点一点的坍塌下去,激起的万丈尘灰仿佛破封的巨兽,山体崩塌的一瞬间紧接着腾空而起,接上了天际的溶溶夜色,缓慢地汇流交融在一起。
连巨鹰都飞跃不了的高山,就这样平了。
红光越来越盛,那滚烫似乎是在他的身体里走过一遭,伊恩咽了咽,回头,随着高山一起崩塌的,还有狄人的信仰,他们深信这座神山就是萨仁娘娘的遗体化成的,守护神的消逝仿佛意味着灭顶的灾难将降临在每一个人身上。
逃,快逃!他们必须快点逃离这场可怖的神罚!
本就分崩离析的北狄政权在庞大的灾难面前四分五裂,所有人看着族人一个接一个掉进红光的缝隙里,“兹拉”一声,一缕黑烟飘上来,为这个世上残留一声凄厉的喊叫,顿时吓得魂飞魄散,更拼了命的往北边逃去。
伊恩捂住嘴的手放下来,擦了擦嘴角,迈动了步子转身,反朝着人群溃逃和坍塌的营帐中心走去,被撞了好几下,差点摔倒被纷至沓来的脚踩死,一次又一次的站起来,寸寸坍塌的故土成了即将葬身的坟茔。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件事,是他必须要去做的。
大势已去,阙西仍不甘心束手就擒,她召集剩余的残部,号令他们看见谁敢弃城而逃就当即斩杀,以武力胁迫那些心生怯意,早就想伺机而逃的首领。
所有人都带着牛羊回到原本的地盘重建旧部,谁还愿意再守着一个快要覆灭的国度跟兵力正盛的梁军对抗,面上答应得好好的,实际上背地里也筹划着逃跑。
阙西看在眼里,可她不愿意承认,只要还有一口气,谁知道下一刻的转机会出现在哪里,她手里还握着梁帝身中剧毒这个把柄,如今在前线告破的情况想让它发挥出最大的用处,就看她能不能在绝境中运作出一个奇迹了。
伊恩慌慌张张跑来,对着阙西道:“天墉山山体崩塌!这里被波及得厉害,已经不能继续待下去了,我们也跟着旧部往北边逃吧!”
话音刚落,脚下就裂开一个缝隙,阙西一脚踩空,被卡住了大腿,伊恩跨过裂缝去将阙西拉出来,拽着他不容分说地就往外跑。
天色尚在朦胧之中,红光彻亮,伴随着惊呼和奔逃,分不清谁是贵族谁是奴隶,在灾难面前都是一样的低贱,伊恩拉着阙西一直跑一直跑,拖着受伤的大腿,直到不断裂开的土地能够踩住实地,混乱的人群也稀疏了些,知道天色大亮。
他将一壶水递给阙西,“喝点水吧。”
阙西端着那水壶到伊恩面前,“你说留着元母蛊以备后用,就是留着毒杀你的母亲?”
“被发现了。”
还以为在巨大的变故之下,她能稍微放松点警惕,伊恩拿过水壶,丢在地上,瞬间碧绿的草皮被壶里的水毒得焦黑一片,刺啦冒出浓烟,“既然你都猜到了,我就不跟你绕弯子了,元母蛊是有解药的,对吗?”
“我不是说了,就算有,也跟着那群巫祝一起,被长埋地下了。”
“不,”伊恩摇头,“我了解你,有这样一个把柄握在你手里,你一定会将他的价值发挥到极致。”
现在还不到她认命的时候,阙西怎么会主动将她可以用作要挟的毒药毁了。
“告诉我,元母蛊的解药是什么?”眼里既是哀求,又像是饱含杀意,他一瞬不瞬地盯着阙西,喊道:“母亲!”
“别叫我母亲!”阙西忽然回头大喊,“你早就等着这一天,一手离间阿尔善和那拓真,一步步分裂北狄,可恨我还以为你是不一样的,不像阿尔善桩桩件件只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像那拓真永远为了旁人跟我这个母阏氏作对,现在才发现你和他们父子根本就是一样的,既然无力回天,我再多拉几个人上路,再带上梁帝,也是极好的。”
伊恩忽地看向脚下被灼烧过的草,面对阙西的泄愤控诉,诡异的平和,“你以为不喝这壶水就没事了?”
话音刚落,阙西感觉到身体的异常,双目圆整,猛地吐出一口黑血,伊恩也不忍了,跟着吐出一口黑血,反应远比刚中毒的阙西更猛烈,差点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