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擦去嘴上的血,鬼使神差地想,原来中了元母蛊是这个滋味,李修宜一直忍了半年都没叫他发现,真够可以的。
阙西看见伊恩撑着地呕血,心里一紧,下意识扑上去,“伊恩!没事吧!”
可转瞬又意识到:“你用身体□□?什么时候?”
究竟什么时候将毒传给她的?
李修宜从前一直对和他肢体接触避之不及,所以伊恩猜测,这毒的毒性十分强势,几乎无孔不入,所以在找阙西之前,他割破了手掌,在扶她的时候悄悄将自己身上的毒血滴到她腿上的伤口上。
“母亲,要是还想活命的话,请带着我一起去找元母蛊的解药吧。”
阙西浑身发抖,“你就情愿为那个没有血缘的兄长做到这种地步!毒害自己的生母!”
“是。为了梁帝,什么都能做。”
李修宜既能为他豁出一条命,他又如何不能为了他死一回。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是这样,那拓真也是,你也是!北狄才是你的家,你竟然要为了一个梁人杀父杀母杀弟,杀了你的血亲族人,是我生的你!连你这条命都是我给的,”她大喊着:“伊恩!”
“我姓李!”他这时候想起母后为了在梁王室保全他,无数遍叮嘱过的话,轻轻的重复,“我叫李乐湛。”
==========作者有话说:==========
乐:山什么时候能被夷平呢,不过是生死不相见罢了(伤春悲秋中
哥:什么话,你李哥我背着炸药包就来了
所以要不怎么说能he全靠哥哥又争又抢
第118章 周而复始
乐湛拿刀挟持阙西, 两人一同来到白祭坛,初见的地方,当时应该想象不到会变成拔刀相向的关系吧。
“巫祝死前只说肉为骨解,元母蛊以人骨入药, 所有祭祀而死的尸首都沉入灵池, 你要的东西或许就在那下面。”
极目望下去, 在祭坛的南侧有一口深井一样的小池子, 狄人对鬼神之说尤为迷信, 半月一次牛羊祭, 一月一次人祭, 北狄尚未建立时便是如此惯例,近百年的累积下, 那池子里积满了黑色的浓液, 是化掉的人体, 即便脚下的土地震颤的厉害, 那浓黑的水仍旧无波无浪。
乐湛凝望了一眼, 直接丢了刀, 纵身跳下去。
刚掉下去一只脚, 阙西眼疾手快拉住他, “你现在下去有什么用?底下那么多尸水, 数不清的尸体, 你怎么知道哪一块肉是制元母蛊的肉。”
乐湛死命地抽出手,“放开!”
管他有没有可能, 已经都走现如今的这一步了, 他只有下去看看。
地表的裂纹好似一条张着嘴的巨蟒, 瞬息之间就从远处爬行过来,岩石砌成的祭坛没能撑住一会, 下一刻在两人脚下四分五裂。
乐湛半个身子被拽着,吊在边缘上,亲眼看着那满是尸水的池子被巨震波及,底部裂开一条缝隙,缓缓的扩大,黑色的浓水就顺着那缝隙滑向地心。
在他目眦尽裂的视线里,只剩下腐肉和白骨的灵池缓缓下陷,最终被倒下了的巨柱砸得粉碎,浓烈到看不见五指的尘灰呛得两人咳声连连。
随着灵池的被毁,所有存活的希望随之破灭。
上天对他的宽纵到此为止了,一切都结束了。
乐湛含着一口血,转身将刀刺进阙西心口,“噗呲”一声,似乎盖过了地动山摇的动静,这一刀宛如捅在自己身上,可他丝毫赶紧不到疼,莫名有一种割裂感在心底蔓延。
阙西低头,不可思议地望着乐湛。
原来所有的人里,她最不能接受的是伊恩的背叛,一直被她视作底牌,原以为无条件站在她这边,永远不会离开的人,其实从一开始就没将她当作真正母亲。
“我已经知道了当年的真相,是你杀了母后,对吗?”
那件事她没打算让伊恩知道,直到带进坟墓里,可作为母亲,好似最后一层遮羞布被扯下来,羞惭心虚在他的质问下,反倒生出百倍的戾气来,“你说那个蠢货,我也没想到随口的两句话她竟然深信不疑这么多年,就算知道我是敌国的细作,那药她还是照吃不误,谁知道是不是为着自戕而去的,我是在帮她,不是吗?”
“我以为你至少会悔悟?”
“你当年不也是这么毒害了你的哥哥,我杀了萧复雪,我的孩子又杀了她的孩子……”阙西仰天大笑,无尽的荒凉,“我又胜了,我又胜了她一回!”
她这辈子胜过萧复雪很多次,不管是梁帝的真心,风华绝代的美貌,又或者是无人撼动的宠妃之位,她以为在萧复雪这个失败的女人面前,她获得了彻头彻尾的胜利,可胜利之后呢?
大阏氏之位,宠爱的丈夫,乖巧的孩子,美满的人生……
不过是她为了延续虚幻的胜利,继续她胜过萧复雪许多的心理认同,她步步效仿萧皇后的仪态,将荒芜的人生载满血一样的鲜花,竟然只是为了证明当初背叛萧复雪,离开大梁是多么正确的决定。
只是不甘心就这样接受萧复雪输了,她也没赢的结局。
乐湛哑口无言,他恨阙西杀了母后,可他不也杀了李修宜?他们果真是一样的人。
“梁人说的没错,我们身体里都流着肮脏的血,”乐湛咳出大口的血,唯恐药量过低,没有办法立刻传染给阙西,他事先服用过大量的元母蛊,此刻毒气在身体里飞窜,每一寸骨骼都痛得在尖叫呐喊,他艰难地开口,“我们都罪无可恕,母后死了,哥哥也要死了,我们一起下去给他们陪葬吧。”
脸颊上滚过一丝微热,分不清是眼泪还是过隙的夏风,恍然回到邺城,那一年夏天的长乐宫,她故作娇憨对萧复雪说,“我每天都很有空的。”
萧复雪叹着“我见犹怜”。
阙西心中冷笑连连。
可日复一日的陪伴相护,那一句“我的孩子不会夺了你孩子的地位,我们四个一直在一起就最好了”或许也掺杂了侥幸的真心,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间隙,她真的生出就这样一辈子的想法。
她拿同心结的羽毛去逗弄孩子的脸颊,雪白的婴孩“咯咯”直笑,仿佛知道面前这个是最爱他的母亲,她唤他“远方天赐的恩泽”。可在什么时候,那一日的晴光黯淡下去,转眼被满脸的血污替代,那天真不知世事疾苦的婴孩就重合了乐湛痛苦的脸。
她的孩子。
分隔这么多年重新回到她的身边,却被无数欲望裹挟扭曲,从生到死不过二十三。
“就让我们陪着母后,还有哥哥,一起去死吧。”
阙西的目光忽然落在他背后摇摇欲坠的巨柱,电光火石之间,她拔出胸口的刀,“所有的罪孽!由我一力承担,回去……好好活着。”
她将身上藏着的一块囊布交给乐湛,用尽全身最后一点力气将他推出去很远很远,乐湛在坍塌的坡面滚了好几圈才停下来,忙爬起身,“轰”的一声,就见巨柱倒在他眼前。
临死前,阙西自己也觉得荒唐,她杀了所有巫祝,毁了所有元母蛊的解药,却非要多此一举留下解药的方子。
或许是想借机要挟,又或者不想看到他像那夜撕心裂肺地为李修宜哭一场,然后想不开寻死。
可她也知道,一旦让伊恩拿到解药,他立马会不顾一切送到李修宜手里,对于当时的局势而言,她显然更希望看到梁帝崩逝后的乱局。
可就在柱子快要倒塌的那一刻,一切的权衡利益都已经烟消云散,大势已去之际,随着利益算计消失紧跟而至的,还有迟来的真心。
一切的一切起源于她毒杀萧复雪,也随着她的死而尘埃落定,唯一值得遗憾的,可能只有这辈子唯一真心待她的人,居然是被她视作手下败将的萧复雪。
乐湛握紧手里的东西,盯着那坍塌成几段的柱子,退了两步,而后转过身朝外跑去。
四方的柱子一个接着一个坍塌,首位相接,拦住了去路,乐湛试着爬上去,可过分圆滑连弧度都很缓的柱子根本翻越不过去。
乐湛又退了两步,环顾一圈,就像是一环扣一环的命运将他困死在了中间,上天对他的宽容已经到此为止了,怎么能继续奢求下去?能活一个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