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里的囊布捏紧了,如果齐鄯见还记得他嘱托过的话,在他的尸体上能找到解药,在他死后,李修宜还能活很久很久。
李修宜那么恨他,在看到他的尸体的那一刻,会不会流露出一点恻隐之心,会不会对他的恨意也一笔勾销,或许还会有那么一点悔恨。
李修宜要死在他前面,他偏不许,谁让他瞒了这么久,就让他一个人活得再痛苦一点。
乐湛生出几分报复的快感,被亏欠总比亏欠舒坦得多,他如果能死得再惨一点,或许能看见他死后李修宜也死去活来的为他哭一场。真痛快。
乐湛放弃了生路,转身回到母亲身边跪坐着,安安静静等待属于他的死亡。
梁军迅速越过天墉山的缺口,自此横跨数百里的山脉再也不是阻碍,狄人跑得十室九空,顾不上牛羊精甲,剩下来不及跑的也统统沦为俘虏,梁军暂时修整下来,北狄王朝几乎覆灭,只待日后继续向北边行进,将余孽清除干净。
李修宜尚在布置兵力人马,齐鄯见这边满世界的找乐湛,他还记得乐湛嘱托他的话,分裂北狄的承诺他都做到了,万一真的拿到了解药呢,不论生死,总要找到他这个人才行。
“禀告陛下,方才有俘虏声称看见李Z,想必他没有往北边逃,此时人还在喀尔夺。”
李修宜冷冷瞥眼,“没让你打听他的下落,别自作主张。”
“是,”齐鄯见没有选择告诉李修宜解药可能在乐湛身上,选用更委婉些的方式,“臣只是忖度着,好歹他曾经姓李,和狄人一起葬身山崩之中,总有些辱没了王室颜面。”
“死也是他自己的选择,我管不了。”
齐鄯见沉默,正要违背乐湛的嘱托,将他那日亲身闯入梁军军营的事情悉数告知李修宜,可还未开口,李修宜沉默不一会,自己开口问:“他人在哪?”
“……”齐鄯见往旁边一瞥,“据几个俘虏所说,见他挟持大阏氏往祭坛方向去了,而去那地方离山体近,受山崩波及较为严重,如果要去的话,得赶快了。”
“朕只是不想看他死得难看,辱没了皇室颜面,仅此而已。”
“理解理解。”
李修宜神色不豫地看了齐鄯见一眼。
齐鄯见莫名其妙,又递台阶,又表示理解的,还要他怎么样?
李修宜转身就走,有时候过于体贴也是一种挑衅。
有人那么高的石柱被人合力搬开,泄露出一丝晚霞血浸染的红光,一直射到乐湛单薄的背影上。
脚步声逐渐的近了,在他身后停驻下来,再也没有向前一步,背后只觉得有森森的,漠然的寒意,乐湛没有回头,望着眼前石柱下缓缓渗出的血,勾起满是鲜血的嘴角,笑了一下,“你还愿意见我最后一面,我很高兴。”
李修宜昂着下巴,也不去看他,“我来看看你所选择的这条路,到最后落得个什么好结果。”
“同样是死,比起死在别人手里,我更希望是你亲手杀了我,哪怕是恨我也好。”
李修宜冷笑,“平白脏了我的手。”
乐湛黯然低头,“那真的值得你高兴一场,不需要你动手了。”
短短几个字,他说得断断续续,夹杂着喉口的“嗬嗬”声,李修宜最熟悉那种下意识的生理反应,是一句话没说完,在元母蛊的催动下涌出鲜血,为了粉饰太平假装无事,只能竭力压下的吞咽声。
“李Z!”
意识到这个可怕的事实,李修宜瞬间失控冲上去抓住他的肩膀,但是乐湛已经先一步倒下去了,压不住的鲜血从嘴里喷涌而出,染了整张苍白的脸,额头上尽是喷溅的血斑,积在眼窝的血随着动作,成了横流的血泪,为了确保毒性,他用了比李修宜更多的蛊毒,此时已经一发不可控制。
李修宜惊慌失措的跪在他面前,拉住他的一条手臂,乐湛的脑袋又吊着垂下去,手足无措地将他抱起来。
乐湛望着天际模糊一片的云,笑道:“太好了,我还是李Z。”
所有的恨所有的怨,在看到他奄奄一息的样子尽数烟消云散,李修宜咬碎了牙,“我真恨不得杀了你!杀了你都不够!”
一双绿眼睛在血海里妖气又惶惑地盯着他的每一丝神色的变换,原来李修宜也会有预料之外的失仪,所有的怒不可遏,所有的痛苦,根源都是他。真是太痛快了。
乐湛将手里的囊布塞进李修宜手里,“活着吧,活得再久一点。”
李修宜攥紧了手,恨不得将那东西碾碎,他将怀里残留一口气的人抱起来,转身朝着外面走去,“你欠我的这辈子都还不清,光是死怎么够?”
乐湛的脑袋脱力地在李修宜肩上一颠一颠,李修宜伸手掐住他的后脖颈,将他的脸侧过来,唯恐急切的脚步将他颠坏了,颠散架了,就在他的怀里化作一缕白烟飘走了,残存的恨意却不自觉的收紧拦腿抱起的手臂,毁灭欲和怜惜的小心翼翼在互相争夺控制权。
乐湛每每昏昏的要睡着了,就被身上那只有力的手臂勒醒,死活不让他闭眼。
昏醒间,仿佛又回到了不知世事的孩子时候,李修宜将他从母后怀里抢过来转身就走。
“要母后还是要哥哥?”十五岁的李修宜问他。
乐湛垂在他身后的手忽然收紧了,搂着他的脖子,神志不清的回他:“哥哥,我要哥哥。”
李修宜脚步一顿,背后一阵又一阵的温热,他知道是乐湛无意识吐血,更急切地外走,张口喊人,“传谈庆公!快传谈庆公!”
齐鄯见看着李修宜飞速从身边掠过,并不意外会是这个结果。
剪不断,算不清的一笔孽债。周而复始。
==========作者有话说:==========
东亚味就是我爱你,但我不说,我要你在痛苦里感知我的爱意,和我一样痛苦无法自拔,最后都成为了残缺不健全的人,谁也离不开谁,事已至此
你俩锁死吧!
第119章 已经够了
身体里仿佛有一股冷热在激烈的对流冲撞, 时而烈火焚身时而冻得牙关打颤,无边无际的暮色沉霭里,连自身的骨血都要同灵池的浓液一样流向不知去处的深渊,仿佛人还在那一日天塌地陷的山崩之中, 四面是被堵死的生路, 无尽的惶恐, 无尽的绝望, 只能咬紧了牙关, 盼着死亡早一点到来, 免他继续承受这样的困苦。
可有人在苦海里以身作舟, 拉住了要跌落下去的一只手,将他从泥沼里扯出来, 乐湛终于在飘飘浮浮里找到一个寄托, 转过脸往那怀里钻, 剥皮拆骨的痛在这一刻得以缓解, 他却仍不知满足, 乱蓬蓬的脑袋抵在李修宜的胸口, 还在往里钻, 想要将自己的身体融进去, 骨血交融, 合为一体, 自此再也分割不开。
他听见头顶轻轻的声音,唯恐惊醒了梦中人, “瘦成这样。”
才离开不到半年, 抱着又是硌手的, 突出的骨骼,好不容易养起来的一点脸颊肉也消减下去, 头发往后一撩,又是尖尖的一张小脸,不住地往他身上蹭。
李修宜恨他,恨不得再见到他的第一眼就杀了他,可第一眼只看到乐湛满身的血,将自己照顾成这样,竟然还敢回头对着他笑?
李修宜压不住怒火。
一起时控制不住要刺伤对方,互相撕咬,踩在对方的痛苦上获得欢愉,可一旦分开了,就是骨血消融,抽筋蚀骨的灾难,他们的根早已经不可分割的缠在一起,互相争夺养分,可断了根的树,只有枯死。
乐湛在怅然若失中睁开眼,两手空空,身边也空无一人,梦里的寄托随着他苏醒彻底消失不见,乐湛盯着手,似乎要找到一点他存在过的证明。
两个童子走过来,“大人您醒了。”
乐湛认出来,那是谈庆公身边的两个徒弟,环顾一周,竟然身在永乐宫,昏迷的这段时间,李修宜将他带回来了。
心底不自觉蔓延出来了一丝丝的酸味,一种迷茫而徒劳的欢喜。
“所幸大人您中毒的时间不长,身体里的余毒比较好清,庆公交代我们盯着您好好休息,再服几帖药就差不多可以痊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