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好,多谢,”乐湛昏迷了太长时间,忽然苏醒过来,大脑有些混混涨涨,反应不过来,沉思了好一会,忽然想起什么,追问两位童子,“我……就是,陛下,他怎么样了?”
李修宜中的毒比他深得多,能对他奏效的解药不知道对李修宜是否同样有效,况且据齐鄯见所说,李修宜身体里潜伏着好几种毒。
几个童子相看一眼,也不知道这些话该不该跟乐湛说,乐湛觉察到不对,“怎么了?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解药无效吗?”
几个童子为难道:“陛下不肯用药,尚书和太师在内的几个大人轮流在劝了。”
乐湛从床上跌下来,双手扶着地站起来往外走,“我要面圣。”
他拿半条命才换来的解药,李修宜凭什么摆摆手说不要就不要!
面圣的请求传进上清宫,李修宜二话不说将他拒了。
郎官还没来得及出去回话,殿外那人朝着他大喊大叫,“你不见我我就在这一直等着!”
齐鄯见心下叹了口气,出来打圆场,“初夏风大,他醒来一刻没耽搁就赶过来了,叫一个重病初愈的人在风口里站着也不太好。”
“要站就让他站着!自己的身体,以为能威胁得到谁?”李修宜最恨他这一点,次次都能奏效,便次次借此来威胁他。
“见不见是一回事,药还是要喝的,他要拿到这解药也不简单,陛下这样辜负他的好意当真比杀了他的人还难受。”
“我辜负他?你说是我辜负的他?”李修宜揪住字眼,顿时火冒三丈。
齐鄯见脑袋一缩,成了个鹌鹑样,“他辜负的你他辜负的你。”
“那也轮不上你说。”
齐鄯见:“……”
他就不懂了。
李修宜沉吟,他如何看不出来,乐湛在阵前看到他的第一眼就后悔了,后面机关算尽不惜祸及己身的每一步都是为了他,为了大梁筹谋,可就算是这样,他就该这样轻易地原谅乐湛吗?倘若只论对错,他被三番两次背叛的心意又算什么?就活该一次次被他踩入尘埃里?
就这么下贱?
“大人!”殿外爆发一声惊呼,郎官惊慌失措地将晕倒乐湛从地上扶起来,叫御医的叫御医,禀陛下的禀陛下,乱作一团。
不等李修宜继续深思他是高贵还是下贱,听见动静已经不受控制地大步迈出去,仿佛这双腿有了自己的想法,着急之色溢于言表。
乐湛从臂弯里睁了半只眼,在人堆里骨碌碌睃了一圈,偷看李修宜来了没有,正巧被匆忙赶来的李修宜逮了个正着。
李修宜:“……”
行,他就是下贱。
乐湛刚刚还病病歪歪的身子一下就正起来,大喊一声“哥”,起身跟着追了进去。
李修宜驻足,只留了个背影给他,乐湛也不敢再继续放肆,就算是死皮赖脸也要有个限度。
“哥,”乐湛涩住了声音,不再像之前一样说些知错了再也不敢了的话,他现在有什么立场求着李修宜的原谅。
他默了默,“我也中了元母蛊的毒,那方子能解我的毒,用在你身上应该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你觉得我在拿你试毒?”李修宜回身质问。
乐湛叫他的目光震慑得浑身一抖,也不知道那句话哪里惹了他生这么大的气,“不是,我没……”
“李Z,”一句话没说完,叫李修宜劈头打断,乐湛抿住唇,不安地看着李修宜。
“你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乐湛品出一丝伤心欲绝的味道,连忙追上两步,“我只是想至少做点什么,挽回我曾经犯下的错。”
“所以呢?解了我身上的毒,你就一身轻松,天地之间自由来去,觉得我们就此两清了?”李修宜怨恨地望着他,“你当我是什么?”
“自然当你是我哥啊,”这话没过脑子就说出来了,乐湛话音刚落就后悔了,果然李修宜深深望了他一眼,恨恨转身。
乐湛赶紧绕了个半圈,抓着他的手臂拦住他的去路,“当你是我夫君!当你是我这辈子最亲最爱的夫君!”
李修宜暂时被稳住,乐湛松了口气,脑子里想了一圈,帮自己辩驳道:“我已经及时悬崖勒马了,杀了阿尔善,废了那拓真,为了换得解药,连生母也杀了,全家上下只剩下我自己孤零零的一个,你不能说不管我就真的不管我,连我拼死得来的解药也不肯碰,真的……真的对我太严格了。”
“你到现在还觉得我说的是叛国之罪?”
乐湛抬头,茫然地看着李修宜,大脑霎时空白一片。
难道他们在说的不是这件事?
“你从来都没有将我当作一回事。”
李修宜失望至极,眼睑飞红,恨透了他薄情寡义,一到这件事上像个傻子一样不开窍。
乐湛猜不透他的想法,彼此间缄默一瞬,撤身向李修宜跪下,行了个臣子的大礼,“臣弟愿一力承担自己所犯下的大过,生死不怨,惟求陛下以圣体为重。”
李修宜侧过身,目光沉沉落在殿外,他执意要论国事,那他便与他论国事。
“齐王李Z,叛国重罪,罪无可恕,着贬谪去往边塞苦寒之地,非召不得入京。”
乐湛心下陡然一凉,还未等抬头望向身前那人,视线凝滞在半空,顿了一顿,重又低垂下来。
“臣弟领旨,愿吾君德昭日月,千秋不朽。”
似一刻中空腐朽的松柏,李修宜原地默立了许久,不肯分一个眼神给他,唯恐这一个眼神之间就和那日地动山摇的一眼一样,被轻而易举撼动了心神,转而做出令自己更下贱的行为,只等乐湛将余毒清理干净了,养好了身体就撵出邺城。
他既不在乎,自己又在这自作多情些什么。
贬谪的诏书还未下笔,一滴墨花绽开,他在那一点墨里看到了四五岁的乐湛,他还那么小,小孩子当然会向往父母和故土,如果给了他足够的爱,乐湛就不会在不安全感里构建一个梦中的故土,也就不会抛下大梁的一切只为回到喀尔夺。
李修宜叫来齐鄯见修改诏书。
“李Z奉朕旨意潜入敌国,不惜背负叛国骂名,手刃阿尔善,内部分裂北狄,为梁军破袭创造至关重要的条件,为朕寻来解药,几度命悬一线,功高至伟,朕要为其建造太庙,他在北狄是王,回到大梁也必须是王,朕欲恢复其封号,还称齐王,划原喀尔夺为其封地,境内官吏,赋税,军备,皆交由其决断。”
齐鄯见落笔了一半,越听越不对劲,真的是在贬谪吗?快让他立国称帝了,还称什么王,回喀尔夺称大王也没人管得了他呀。
“陛下这决定是不是稍微有点冲动了。”
抬眼一看,李修宜一边口述还一边吐血,放着药不喝,非要盯着他将这张黑白颠倒的诏书写完。
齐鄯见欲言又止,感觉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
“是朕的错,是朕给他的还不够。”
齐鄯见捂脸:“已经够了。”
李修宜谦虚询问,“真的够了吗?没有什么能补充的?”
是你们俩够了。
齐鄯见三缄其口,微笑,“陛下考虑的已经很完备了,臣以为什么需要补加的。”
还好他没告诉皇帝,李Z曾经冒死闯进梁军军营打探病情,否则皇帝听了还不感动坏了,在龙椅旁边加个座,来一出二圣临朝。蛊毒入侵脑子的人果然不太清醒,真该喝药了。
*
乐湛被赶回了老地方,隔山相望,有千百里远,大致是李修宜真的不会再原谅他了。
一个人当这个草原大王实在无聊,乐湛每天两眼一睁,就是变着法的写信骚扰他哥。
足足三页纸,从天山雪水,牛羊生产,日常近况,再到思君情切,想到什么哐哐写上去,最后在附带一根刚拔下来的大雁羽毛,封好了叫信使送过去,保证一打开,满眼都是喷涌的爱意。
然而半个月过去了,石沉大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