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就坐在最黑暗却也是最光明的高处,他也是被一口吞下的怪物,甚至比任何人都要更早地被湮灭了灵魂,撑着庄严无上的天子皮囊,继续去吞噬别人的灵魂去填充自己空荡荡的内里,一群被迫害者互相残杀着重复延续已久的献祭规则。
明明不见血却又血泪横流,宏大庄严的宫殿充斥着浓烈的血腥气,曲折盘横的池子里流淌的似乎也不是水,以水承天命,实则是以血承天命,脚下踩的金砖底下不知道掩埋了多少白骨。
“怎的还不走?”皇帝头也不抬,旒冕之下的面孔完全隐没在了黑暗里,也成了失去面孔的人。
“陛下可有悔?”李锦玉缓缓直起背,凝视着黑暗里的面孔,见他沉默,又补了一句,“杀了李Z。”
皇帝从前多疼爱他这个弟弟,李锦玉怎么会感觉不出来,就连谋逆死罪也能宽宥,他不相信皇帝当真狠心至此,只是因为烧毁先皇后陵寝就将李Z当众斩杀于渭水河畔。
是不得已而为之吧,皇帝心中应当也是有悔的吧。
淡色的唇只有在扬起一丝弧度的时候才显露于黑暗之外,李修宜微微倾身,面容一览无遗地出现在李锦玉的视线里,那上面没有半分所谓的悔意,反倒微微一笑,带着彻骨的冷意。
“从未。”
==========作者有话说:==========
哥:刚吃饱你跟我说这个
OK呀哥哥看不上眼的两个人也是要开始暗戳戳给他戴绿帽了
明显感觉最近尺度收紧了,我老实了我真老实了,原本玉池普雷准备写一章的,我这都一笔带过了肯定不会锁我的对吧
对吧对吧对吧
好的被锁了,我恨你,我会永远恨你的!
第43章 窥伺
新帝继位以来躬行节俭, 鲜少兴建土木,只有在永怀宫被毁,皇帝感念先皇后之际,才命李锦玉等人进行督建修缮, 而后又命人重建永乐宫汤泉, 在寝宫旁建造一座七层高塔, 与宫中最高的无重楼比肩。
如此一来, 皇帝对那位身居永乐宫却无人知其姓名的妃子可谓恩宠已极, 人尽皆知。
这日天色渐沉, 沉寂已久的宫墙东侧才开始人声鼎沸, 将作瞧着工徒勘定好宫址,待木料齐备, 便可开工。
萧定瞧着天色, 觉着皇帝的旨意很是奇怪, 不趁着天色大亮之际开工, 偏偏要挨着午间傍晚时分, 这样一来工时大大的缩短了, 原定一两月能建成的高塔硬是要拖到三月之后。
隔着一道宫墙, 那后边的院子里栽着一颗古木梨花树, 树干粗有两人合抱, 枝桠苍劲墨黑, 花枝盘桓纵横树丈之远,满树层层叠叠的, 雪浪翻涌, 风一吹, 像一场沉寂而浩大的暴雪一般落了满地。
萧定看得入了神,竟然在花隙之中隐约窥见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素白,斜倚在阁楼的美人靠上,连发丝的颜色都极为浅淡,像是诞生在暴雪中专门食人精魄的雪妖,偏偏一双碧绿的星子从漫天彻底的纯白里微不可见地亮了亮。
他一瞬间怀疑是自己看晃了眼,这模糊妖异的样子就算出现在志异画册里都觉得过于怪诞了些。
他不自觉小退一步,心中腾升出一种熟悉又恐怖的直觉,模糊到甚至分不清来由,那人面目隐藏在花瓣里看不清,但是他就是记得那样一双眼,在狭窄的缝隙里,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血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
直到后面一个声音唤住了他,“丞君。”
工徒见他愣神,走到身边,“丞君?您怎么了?”
萧定骤然从往昔的阴影里回过神来,勉强笑了一下,“没事,想事情去了,梁柱的木料运到了吗?”
“都到了,殿基夯好了就可以定柱了。”
“好,”萧定收束了神思,转过身跟着他过去了。
他手上拿着图样,巡过木料砖石,将用料登记在册,盯着匠人工徒将四柱一一钉入地基之中,确认了一番垂直角度,好一通忙碌后,终于得了些空,再看向梨花树后的阁楼,靠上已经空无一人。
方才那一眼就好像是幻觉一般,由雪色聚起的轮廓转眼又消失在了纷飞的碎花里。
“丞君,下官好言相劝一句,别往永乐宫里边瞧了,那里头住的那位是当今圣上的可心人,您这频频相顾……叫人发觉了不好。”
要是换的别人,被下属这么口头上教训早就动怒了,但萧定年纪小,变故发生之前被家里人保护得太好,又逃命了三年,官场的人情世故都不大通,见有人提点便做出虚心听教的样子,“是,我刚到邺城没多久,对宫里的事了解的不多,谢几位大人提醒。”
这些人一见他果然是个软柿子,说话更不客气,连尊称都没了,对修缮之事指指点点,仗着资历深,真端出了做前辈的姿态。
萧定一一应下,好似打他一拳,陷下去也会慢慢回弹的棉花。
待几人走后,那温和谦逊的笑容就凝固在了嘴唇上,缓缓吐出几个字:“腌H货。”
天色将暗,暮色笼上来,悬挂的油灯也不济事了,匠人收了工,各自离去了,新殿的工地上木料砖石错杂堆砌,毫无下脚之地,四下空无一人,只有萧定还站在擎空的圆柱前,目光毫不收敛地望向永乐宫寝殿。
雕镂的花窗里亮如白昼,显现出一袭纤薄的人影,他坐在小榻上,似乎在拨弄着桌上的什么玩意儿,那东西似是不合他的意了,原本还静静坐着,忽然之间发了好大的脾气,扬起手臂将那东西砸在地上摔了个稀碎。
又一个人影从后面抱住了发怒的人,由于那人身影过于宽阔了,几乎将纤细的身影完全拢在怀里,又是好一番耳鬓厮磨喏喏私语,终于将气头上的人哄好了些,不再用力地挣开。
萧定面上闪过一丝不自在,想起了方才匠人所说,那里头的是陛下的宠妃。
正这时候,人影从后面扳正了怀里人的脸,掐着他的下颌,低了头吻下去,两道影子忘情地深吻起来,怀里的人似乎被吻得有些难受了,伸手去推了推,只可惜那双手锢得太紧了,不但没能推开,反倒被按着贴上窗纱,身形一下被映得无比清晰,他下意识反手抓住窗上的雕镂花枝,被一路从嘴吻到脖颈,他只能被迫昂起头勉力迎合,伴随着胸口剧烈起伏。
萧定心下一紧,意识到发展不对,这不是他能看的,转身就要走。
可刚走出没两步,那张雪妖一般纯洁妖异的脸就出现在他脑海里,他想象不到那张脸被按着亲吻会是什么表情。
还是白日里在梨花堆里那样淡漠无感的一张脸吗?
鬼使神差的,他竟然停下了疾步离去的步伐,回头看了一眼。
窗里已经空荡荡,只有昏黄的烛焰一下一下的摇晃,再不见一人的身影,仿佛花开过谢过,什么也没发生。
萧定闭上眼,笑自己为人不齿的心思。
他真是太龌蹉了,才会有继续看下去的想法。
自三年前那场灭门之祸后,萧定从来没有一天晚上睡安稳过,每每闭上眼,冰凉的水滴就从屋顶的缝隙里滴到他的脸上,他下意识伸手去摸,就摸到了一手的血。
父兄的尸首倒在他藏身的床板上,临死之前为他拼出最后一条生路,那双浸满血的双眼凝望住他,暗示他不要出声。
那年十四岁的萧定死死捂住嘴,大气不敢出。
在父兄尸首的缝隙里,他看不清那人的全脸,只有那双昏暗灯光下显出几分墨绿的眼睛,他永世难忘。
“回九殿下的话,还差不少人,只怕是早得了信提前出城了。”
萧定藏身在床榻底下的暗道里,双手死死捂住嘴,不料父兄的血成股流下来,冰冷地浸入他的发丝,萧定被惊地倒吸一口凉气。
那双眼悠悠移到他身上,毫无意外之色。
完了,被发现了!
又或者说,他一直都知道他藏着这?
即便只是气息上的紊乱,在场的高手皆有感知,大声呵斥,“里头藏着人!还不出来!”
萧定整个人仿佛石化僵住,久久没有动作,禁卫作势要上前拖人,一柄长剑就已经先一步刺穿他父亲的尸体,从他的脸上擦边而过,剑身的铮鸣还残留在耳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