篡位失败的下场(60)

2026-10-03

  愣神之际,那双眼早已挪开目光,冷漠收剑。

  “没人,撤了吧。”

  见他这么说,禁卫也不好多说,权当是听岔了。听命拖走萧家的尸首去向皇帝交差。

  同样躲在地道里的兄长捂住他的眼睛,泪流满面,“不要看。”

  萧定连感知恐惧的能力都没有了,任由父亲的血淋了他一身,从头到脚,都被粘腻猩红的液体掩盖。

  萧定此后好多年一直被这一个噩梦缠绕,明明杀他满门的是那个人,大发慈悲放过他一条命的也是那个人,说不清到底是噩梦还是救赎,他只是不停地在梦里看见那样一双眼,冰冷,藐视,将所有人踩在脚下,覆盖着浓浓的血腥气。

  兴许是白日里被窗里的那一幕冲击得太厉害,他竟头一次摆脱了缠绕他三年的噩梦,他梦到将梨花下那人压着亲吻的人不是皇帝,变成了他。

  他终于亲眼看清了那人被吻得意乱情迷的眼神,那双碧绿的眼眸泛着朦胧的雾气,可就在他受到某种蛊惑,低头要再吻下去的瞬息之间,那双眼逐渐清明起来,覆下淡淡的暗色,四周的光景急转直下,他再一次出现在了不见天日的地道里。

  i§那雪妖躺在他身前,凝眸望他,微微地笑,“原来你藏在这里。”

  萧定再一次从梦里惊醒。

  仍是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浑身湿淋淋,亵衣湿透了黏在身上,滚烫的潮气拢在锦被里,心脏突突直跳,好像有什么东西要从身体里挣扎着爬出来。

  他怎么会将毫不相关的两个人联系在一起?

  抬眼,屋外的雨已经下了一夜,淅淅沥沥的水声更添几分潮湿,他原地坐了好一会,终于缓过神来,视线下移了,萧定愣住了,而后自我唾弃地扶额。

  真是疯了。

  萧定好似一夜之间叫人吸干了精气,第二日起来无精打采的前去永乐宫继续行督建之职,出于心虚的缘故,他没敢再往永乐宫方向瞟一眼。

  只是他不往那边看了,总觉得有一道目光落在他身上,重得有些压人,叫人实在是难以忽略。

  “咚”的一声巨响,有什么东西掉下来了。

  萧定回头看向身后的不远处,那里躺着一尊半人高的青铜香鼎,斜插进土里。

  “抱歉手滑了,帮忙捡一下。”

  声音正是从寝殿二层的廊庑下传来。

  一夜的暴雨下来,梨花树萧条不少,冲刷得天地之间一片清明,眼前的人也能看得更清晰了些,那人含着笑,撑在雕栏上,姿态懒散地看过来。

  萧定面上没什么表情,又垂眸看了一眼那青铜香鼎,能掉下这么一个庞然大物下来,真是有够不小心的。

  寝宫范围不让进,萧定叫了人一起搬到寝宫门禁前,交给了里头伺候的宫人,转身回到了梨花树下,“已经送进去了。”

  “多谢。”

  昨天晚上做得过火了,乐湛的嗓子有些低哑,倒是添了点难辨雌雄的意思。

  “举手之劳。”

  萧定记着他的身份,目不敢视,只是垂下眼,目光自然而然落在他腿上。

  乐湛依旧穿得很厚,不怪昨日萧定有种下暴雪的错觉,因为梨花树后面那个人穿得里三层外三层,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可今日看得真切了一些,才发现他身下没穿,雪白纤长的一条腿就这样毫无顾忌地漏在下摆外面,遮遮掩掩的看不完全。

  乐湛注意到了他的目光,很淡定地整理了下衣摆。

  “你是皇帝委派来督建永乐宫的?”

  萧定莫名感到他问话的语调很有压迫感,“是,下官将作萧定。”

  萧?

  乐湛原本无聊想找人闲扯两句的心情全没了,他很敏锐地注意到这个人的姓氏,“萧铎是你什么人?”

  萧定隐姓埋名东躲西藏了三年,即便新帝登基,他身为萧家人的身份已经不会给他带来杀机,他还是下意识心下一惊,沉默着没有说话。

  乐湛轻松一笑,“久仰萧将军大名罢了,听到你也姓萧,还以为你们是一家。”

  “他是我二伯。”

  乐湛愣了一瞬,转眼明白过来眼前这个人的身份,那天藏在地窖底下,即便父兄死在眼前仍旧一声不吭的小孩。

  暗色里仇恨的眼神和眼前这个青年人模样的脸重合在一起。

  只是一个瞬息,他忽然生出了一个绝妙的主意。

  他和萧家的仇怨无可化解,李祯将他假死幽禁起来,也是为了给死伤大半几乎覆灭的萧家一个答复。

  倘若让萧家知道他还没死,对于李祯来说应该也是个不小的麻烦吧。

 

 

第44章 红杏出墙

  想到这里, 乐湛被关了这么久已经麻木的心脏久违地察觉出了一丝微妙的趣味,他倚着栏杆,更热切地与那小丞君攀谈,“我问你, 这高塔要多久才能修建好?”

  萧定不知他何来这么一问, 仍是垂了眼, 如实回答:“大致要到七月中旬以后了。”

  乐湛心底掐算了一下, 那就是三个月以后了, 时机简直就是为他量身裁定的一样, 届时如果李祯真的打算杀他灭口, 他就是死也要在死前给他留下一份遗臭万年的大礼。

  他面上笑意不减,“总低着头干什么, 抬起头, 看着我。”

  萧定年纪太小, 虽然时常随父兄进宫参加宫宴, 但是对当时坐在人群后边的九王无甚印象, 萧家灭门那日, 他藏在床底的暗板下面, 也没看清人脸, 此后三年更是随兄长颠沛流离逃去边郡效忠已是废太子的李修宜, 再没有一次回过邺城, 自然也认不出面前这位就是灭他满门的仇人。

  而乐湛要的就是萧定好好看清自己的模样,在他死后也别忘记。

  萧定头反而垂得更低了, “娘娘尊容, 下官不敢冒犯。”

  乐湛恶劣的心思刚打了头阵就被他一句话堵回去了, 气道:“谁让你这么叫我的?”

  萧定垂着头,眼珠转了转, 她是皇帝的妃嫔,不唤娘娘唤什么?

  “您?”

  “我不是,”乐湛很坚定地表明了身份,脸上那点装出来的笑顷刻间也消失无踪,眉眼之间尽是戾气。

  “是。”

  萧定很顺从地抬起脸,终于看清了暴雨零落后梨花枝桠后的人。

  他不受控制地又想起昨晚被按在窗前的人影,已经忘记了到底是亲眼所见,抑或是梦中的幻影,居然在看清这张脸的一瞬间,记忆中被迫承欢的影子忽然缓缓回过头,隔着层层叠叠的花影,用残留情欲的眼神凝视着他,然后缓缓漾出一丝笑,

  乐湛对少年人浑浊的心思浑然未觉,仍专心暗搓搓地筹谋着死后报复李修宜的计划。

  “你兄长身上的旧伤,最近还频繁发作吗?”

  要说起来的话,乐湛留给萧蒙的阴影应当是比留给萧定的阴影大得多。

  当年兄弟俩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逃命到半道被禁军追上,萧蒙瞬间意识到齐王故意放他们一马其实是为了将漏网之鱼一网打尽,萧蒙为了保护弟弟,将他交给前来接应的萧家旧部,然后孤身一人自投罗网。

  整个萧家,乐湛最钦佩的便是这个人,用尽酷刑与攻心之计,就是一个字不说,可谓完全继承了萧家先辈的遗志与根骨,搞得乐湛都不忍心下死手真将他搞残废了。

  明面上要做给皇帝和杜获看,暗地里却心疼地为他亲自上药,叫御医无论如何保住他这条命,一边刚柔兼施,一边好言相劝,“哥哥都已经死了,太子一党也已尽数屠灭,你又何必再执着于一个死人呢?只要你肯效忠于本王,你这条命本王一定全力保下。”

  结果叫这不知好歹的东西啐了一脸,他恨恨骂道,“贼子!”

  乐湛脸上的笑缓缓凝住,咬紧了牙,叫人卸了他的下巴。

  见此人冥顽不灵,不肯为己所用,乐湛便动了杀心,欲将其当众斩首,悬头颅于城门三月,不料就在他和杜获合谋架空皇帝,无心顾及诏狱之际,这人在狱中忽然不见踪迹了。

  现在回头一看,结合李修宜假死脱身,这宫中似是留了他的暗线,萧蒙应当是李修宜派人救下的。

  “您知道兄长身上的旧伤?”萧定神色有疑,开始奇怪此人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