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在那里说个不停,萧定想到了什么事情,出神良久。
玉池是皇帝下令为永乐宫娘娘修建的,那么也就是说,她会在玉池沐浴吗?那画面不停地在脑海里浮现。
莹白的身体浸在水里,然后缓缓站起,水声淅沥,水珠沿着每一寸肌骨滑落,如瀑的发丝自然垂落,重又包裹住了这具如玉的身躯,整个人融入乳白的水里。
只是幻想的内容终究受限,除了虚幻不实的人影什么也看不见,若是能看一眼玉池的构造景观,或许会更方便他的臆想。
萧定放下手头的事务,打断了那人喋喋不休的话,“那就劳烦大人带路。”
段进就差敲锣打鼓迎着他往永乐宫玉池那边走。
途中他仍是叽叽喳喳地为他讲解待会该怎么向皇帝求情回话。
萧定两耳不闻,他只想为幻想中的美人出浴图补充些更切实的背景。
进入玉池宫的时候,宫人噤声低头,并没有通传,二人只是奇怪了一瞬,下一刻也躬身抬腿跨入玉阶。
水气铺面而来,模糊了几分视线,即便离得近,仍看不真切,他们也不敢直视,能在这地方召见,皇帝大概率在沐浴。
“下官参见陛下。”二人齐声。
一直无人应声。
萧定试探着抬眸一眼,朦胧的水雾里隐约是两个交叠的人影,正面坐在玉阶上,怀里的人无力枕着他的臂膀,皇帝搂着他的腰,身躯被宽大的袖袍遮住大半,只吝啬地露出一条白皙纤细的腿,足尖垂落水面,身不由己轻轻地摇晃,血液失尽了一般的惨白,脚踝上的指痕穿透了茫茫雾气仍然清晰可见,落在冰肌玉骨上更添一丝惊心动魄的欲色,似乎能想到皇帝抓住这只细致漂亮的脚踝时的情景。
脑海里设想过无数遍的情景就摆在眼前,没有隔着一扇窗或是层层花影,只留下一道影子,萧定不免震惊,更叫他震惊的是,他一直觊觎的,皇帝的宠妃,居然是个男人?
乐湛对那两道眼神毫无察觉,仍处在剧烈情欲过后的惫怠期,连眼泪都流得有气无力,流到一半挂在脸颊上,声音低哑地哭着,“我要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
皇帝低头蹭掉他脸上那滴泪珠,厉声训了他一句。
怀里的人被吓得一抖,哭也不敢哭了,就像小时候一般,李修宜举起戒尺作势要打他的手心,分明还没落下,乐湛就已经做好万全准备,立刻将脸埋进他的臂弯里,死死抓紧了他的衣袖,做好了挨打的准备。
高悬半空的处罚落到他身上,到底还是软了心肠,化作绵长的一吻,李修宜托起乐湛的脸,微微一笑,凝视着他,“打起点精神,宝贝,有人看着呢。”
乐湛被吻得有些喘不过气了,愣愣地盯着李修宜,反应了好一会,直到被掰过脸,与池子边的第三双眼对视上。
少年人略显稚嫩又震惊的模样映入他蒙着一层未散欲色的瞳孔。
萧定?
仿佛一盆冷水从头浇到尾,乐湛的理智几乎是在一瞬间被人强行扯下来,不用分说的砸进他的身躯里。
乐湛大惊失色要躲,却由于双腿脱力得太狠,刚搭上湿滑的玉阶,被李修宜单手一搂,立马又陷入他的怀里。
一番挣扎,除了叫他腿上鲜艳欲滴的痕迹让人看得更清晰明了点外,没有任何作用。
对比乐湛的如临大敌,皇帝则显得淡定许多,一边将挣脱不掉,只能将自己缩成一团往他怀里钻的人搂的紧了紧,小声调笑,“怎么还是这么怕生?”
一边看向意想不到的面孔。
“阿鲤?怎么是你来了。”
萧定见皇帝唤他小名,边顺应圣心改了称呼,“堂兄。”
他如实回话,“范大人今日休沐,段大人一人来害怕堂兄降罪,便央求我来说说情。”
段进倏忽看向他,这跟刚开始说好的完全不一样,这分明是火烧浇油来的!
皇帝哼笑一声,“还未说是什么缘由,你就着急害怕降罪,岂非是不打自招了?”
段进连忙跪伏下去,“臣头一回得见天颜,心中敬畏至极难免生出惶恐,便请了丞君一同面圣,玉池督办不力,臣罪该万死!”
“你是罪该万死,”李修宜抚了两下乐湛还残留点点血瘀的手肘,“玉池长久没有动用,以至池壁粗糙,让你们打磨得光滑些,结果你们干的什么事?”
段进跪伏到底。
“将阶梯也磨得这样湿滑,害的爱妃方才滑跌了好几次,只有坐在朕怀里才能勉强沐浴,看看都摔成什么样了,你说你是不是罪该万死?”
李修宜微微抬起乐湛的手臂,叫他们看清手肘上针孔一般大小的血瘀点子。
段进哪敢定睛去看,反倒是萧定趁机撇了一眼,哪里有伤口他是没看见,反倒是浑身上下遍布触目惊心的吻痕皇帝是一点不提。
乐湛愤然抽回手,脸还埋在皇帝怀里,由于动作太大又过于不管不顾,不仔细将手甩到李修宜的下颌边上。
“啪”的一声脆响。
李修宜愣了一下。
目睹皇帝被抽了一耳刮子的两人也跟着愣住。
沉默在水池边上缓缓漾开,就在段进怀疑他看了不该看的要被灭口之际,皇帝深呼一口气后开口了,面色如常地给他交代了两句具体需要改善的地方,叫他一字不差传达给范於期,然后就叫他下去了。
场中只剩下萧定一个人。
“做了这几日的将作还适应吗?”
即便怀里还抱着个人,即便刚刚还被这个人甩了一巴掌,即便被人不偏不倚地看了去,李修宜仍是能做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与小辈聊上两句。
萧定垂眸不敢直视冒犯,余光却锁定在那只因为紧张有些微微勾起的脚背上。
“回陛下的话,还算适应,下官年纪小,有做得不好的地方前辈们也愿意教导。”
“你和你兄长一样,做事沉稳不迫,有你们在,朕向来是放心的。”
“下官不如兄长许多,空有忠君报国之志,却无甚能耐,此生能做些闲职,不辱没兄长英明与陛下的期盼便足够了。”
在皇帝未继位之前,萧家是他夺嫡的核心利器,可继位之后,萧家就从肱骨功臣的位置变作了威胁,成了皇帝需要利用其余势力制衡的对手。
萧家已经出了一个功勋彪炳的萧蒙,就不需要一个第二个萧蒙,萧定这辈子注定走不上和他兄长一样的道路,为了保全萧家,让皇帝对萧家的用心不疑,他只能藏拙。
李修宜知道他对不住萧家许多,但他身为皇帝,不是为了对得住任何人,只是为了打压,将所有人的命脉掐在手心,只有帝位安稳了,社稷才能安稳。
他能给萧定的只有小恩小惠和口头上的疼爱。
君臣二人彼此闲叙了两句,李修宜便让萧定告退了。
直到不相干的人都走干净了,李修宜原本故作平静的脸色骤冷,他还记着方才的这一巴掌,将怀里的人抽出来,“知道你刚才在做什么?”
从小到大,除了母后,敢扇他巴掌的,乐湛还是头一个。
乐湛从他的怀里被掐住肩膀扶起来,清凌凌地盯着他看,浅淡的眸子里盛着仇恨和嗔怒,盯得久了,干涩地眨了两下眼。
李修宜被盯得没来由地心虚,掐着他的手松了些。
他知道乐湛最受不了被人看着,每每传宫人进来送药,乐湛都像是受惊的小鹿,紧张之余夹他夹的更紧,反倒是李修宜很享受他受惊后抱他抱得更紧的可怜劲,刚想将受了委屈的人好生宽慰一番。
下一秒,毫不遮掩带着滔天恨意的一巴掌扎扎实实扇在他脸上。
密密麻麻的痒残留在脸颊上,这种感觉陌生到李修宜直至上辈子都没有体会过,甚至连怒意都没有,只觉得稀奇。
趁他愣神的间隙,乐湛手脚并用的爬上湿滑的玉阶,抢过宫人手里早已准备好的衣衫,可由于刚从水里爬上来,双腿没使不上力,一下跪趴在地。
膝盖上传来的痛让他蹙紧了眉,手里攥着衣衫,原地缓了好一会。
乐湛崩溃至极地用拳头狠狠砸了一下冷硬的砖面,用尽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跌跌撞撞站起来,乐湛双腿战栗地披上大衫,扶着门框跑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