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看着李修宜身着衮服站在人群里,仿佛海上将升的明月,众人的目光只会落在他身上,他只能十几年站在强光下的影子里,取代李修宜的执念在一次次抬头仰望里愈加深刻。
甚至于帝位对他而言都没有太子之位来得有吸引力,毕竟他想成为的人只有李修宜,汲汲营营数年,终于穿上了李修宜身上这身衮服,站在他曾经站过的高处,那份执念依旧没有减退。
他对掠夺李修宜曾经拥有过的东西产生了一种瘾,不管是段太师还是萧蒙,又或者说是父王,只要是曾经效忠过李修宜的,又或者是爱着李修宜的,他都要一个一个抢过来,只有这样他才能彻底感受到他成为了李修宜,影子终于成为了困住他几十年的强光。
乐湛忍不住躬身,目光灼灼望着萧蒙,“怎么样?要效忠于我吗?”
就像曾经效忠过李修宜那样。
萧蒙低垂着头笑起来,笑得浑身发抖,连刑架也跟着抖起来,上边的铁链哗啦作响。
乐湛表情逐渐凝重,缓缓划入冷冽的冰海。
“猴子穿上了人的衣冠,依旧是个畜牲,再这么手舞足蹈也装不成人的样子,东施效颦,徒增笑话罢了。”
乐湛抬手卸了他的下巴,“咔嚓”一声骨骼错位的响声,他狠狠地将萧蒙的脸扔到一边去,怫然回过身,微微昂起头,闭眼深呼吸良久,“传令下去,萧蒙拒不承认残部下落,口出狂言辱骂圣上,言语之间感念反贼,罪大恶极,处以斩首之刑,悬挂头颅于龙阳门三日。”
萧蒙反倒笑起来,被卸了下巴,笑得极其难听,那双眼里宁死不屈的意志却狠狠刺痛乐湛了,临走之前一个侧眼,却久久没有迈出下一步。
他又何尝不知道如今效忠于他的人皆是唯利是图之辈,因利而聚,来日也会因利而散,为什么他身边就不能有像萧蒙这般忠贞不二之人呢,难不成他真有哪里比不上李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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乐湛叫人扶下了鸾驾,因着不习惯裙装和繁重的头饰,又要顾及玉旒晃动的幅度不要太大,以免叫人看见他的真面目,动作尤其小心迟缓些。
方才在鸾驾里头不小心叫出声,外面这些人肯定也听见了,乐湛不由得更不自在了些,好不容易双脚落到了实地,透过珠璎的间隙,他看见了诏狱里那张脸。
尽管已经过去了三年,萧蒙的嘴角上还是残留着一道淡淡的疤痕,若是放在别的脸上便是破了相了,偏他的面目过分硬朗凌厉,疤痕落在上面反倒添了几分味道。
萧蒙向皇帝见礼,君臣寒暄两句,便要前后移驾仪门。
萧蒙遵照礼度,等着皇帝携贵妃走到他身前,谁料乐湛这时候在他跟前停步驻足了。
顶着炎炎烈日,珠翠上的光晕折射在萧蒙那张冷硬的脸上,随着步摇的摇晃,璀璨的光晕在他眼底轻缓而有规律的晃动。
萧蒙身为臣子,自是不敢直视皇帝的妃子,他不清楚为什么要停在他身前不走了,只能微微躬身垂下眼尽量避嫌。
皇帝刚回过身,就见着那二人在他身后暗送秋波,浑然当他这个人不存在似的,虽然没有立即出声,脸色眼看着是不好了。
宫人也纳闷了,这皇帝的妃子怎么敢大庭广众之下跟大都督眉来眼去,见皇帝阴沉了脸,也跟着大气不敢喘,四下安静无声,只有隐约的空山鸟鸣。
乐湛俨然还没带入他现在的身份里去,面上被珠璎挡着,也没注意到皇帝看过来的眼神,一心瞧着萧蒙。
看见历遍酷刑而不被催折一分一毫的萧蒙在他面前低眉顺目,心情顿时大好,终于夙愿得偿将这块硬骨头踩在脚下了。
若不是他现在不能开口说话,他真想叫萧蒙在他面前行跪拜之礼,一定比现在更为痛快。
两人的距离已经够近了,乐湛还要上前一步,瞧瞧他脸上是个什么神情。
“爱妃,”李修宜沉声开口,偏偏面上又含着点似有若无的笑,“又在瞧什么呢?”
乐湛刚才还跃跃欲试的坏心思顿时一盆水泼下去,收敛干净。
他摇摇头,快步跟上去,跑到李修宜身边。
李修宜面上不显,捏着他的手故意重了些力道,乐湛被抓疼了,藏在大袖底下要去扒开他的手。
他吃痛抬头,隔着摇晃的珠影,就看见李修宜含着笑眼却又冷然的脸,“好看吗?”
==========作者有话说:==========
真正的纯恨党出现了,其实温柔上药也完全没有心动,只想搞死对方
第55章 狐媚
乐湛被拽着走了一路, 表面上看着是两个人并肩而行,实际上大袖里的手腕要被人捏碎了。
他尝试抽回手反而被捏得更紧了。
蹙眉抬眸一眼看向李修宜,得了一个警告的眼神,乐湛不由心下憋闷, 又没来得及对萧蒙做什么, 至于这么着急护着他的人吗?
皇帝要入正殿受百官参拜, 给乐湛委派了两个心腹宫人, 半是伺候半是监视, 允了他去南郊草场放放风。
屏退了下人, 李修宜贴近了乐湛的侧脸, 隔着冰冷的珠玉耳鬓厮磨,“朕现在没时间处置你, 回去想想清楚,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 什么是你该做的。”
乐湛刚要挣出手, 立马被牢牢按下, “我还没做什么, 陛下这么着急兴师问罪, 未免对我太苛刻了。”
“你还想做什么?”李修宜气极反笑。
“我做什么?”乐湛只觉得莫名其妙, “我什么都没想做!你这都不是欲加之罪了, 这就开始纯栽赃了, 不过看了萧蒙一眼,还能剜下他一块肉不成?”
又要开口骂李修宜对他的狗真是不一般的好, 忽然想起从前这么辱骂季怀被扇了一巴掌, 险些脱口而出的话立马刹住, 抬眼瞪着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从前的怨气。
兴许是上了妆的缘故,咬着的腮凝着一层薄粉的嗔意, 秀眉微蹙,抬眸似恼还娇,本就没什么威慑力的长相因着面上的桃花含露妆,更显精致可爱,连那张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心虚都透着白狐似的纯真狡黠。
李修宜:“……”
盯了一会儿,忽然就不气了,附耳说了一句,“别玩太累,夜里等传召,留点精力。”
乐湛先是愣了一下,下一刻愤愤抽出手,没想到李修宜先一步松了手,一用力就被珠璎甩了一脸,痛得捂住被砸到的眼睛。
“别这么激动,”李修宜的指腹在他粉白的面颊上流连,最后轻佻地拍了两下,目光暧昧不清,转身携人移驾正殿。
乐湛在池子边,盯着一池春水被清风吹皱,漾起层层水纹,茫然回想一瞬,这才意识到他跟李修宜说的压根不是一回事。
他转身朝李修宜的方向迈了两步,一行人早就已经只剩下一个虚影,后知后觉的气没处发泄,兀自叉腰踱了两步。
天气又热,身上起了一层薄汗,连眼前一直摇晃在脸上砸来砸去的珠璎都觉得碍事,恨不得将头上顶着的凤冠砸在地上踩烂。
行宫毗邻南郊猎场,极目望去,林海茫茫,山色郁沉,天地之间一派苍茫寂静,风过林梢,藏着万古不变的沉吟肃穆。
比起不远处的千山万壑,山下的草场则过分平坦,连草皮都被人打理得一丝不苟,徒有精细漂亮的样子,却难免失了作为跑马场的意义,像是给人观景用的,四周有羽林卫背过身镇守,像一道严丝合缝的栅栏,连一块草地都要圈在规矩里。
乐湛吹过山林野风后,还算松快的心情一下沉下去。
“没什么意思,我要回去了。”
乐湛转身要走。
两个宫人一个叫陈肖一个叫韩凛,得了皇帝的授意,势必要哄得娘娘高兴,两人见他心情不佳,互相打着岔,你一句我一句将乐湛拥向草场南侧的宫帐。
不用说,这按照北狄形制的宫帐只能是为他母妃而建。
在两国交恶之前,宸妃可谓盛宠一时,多情帝王为博美人一笑费了不少心思,这些宫帐便是诸多荒唐行径中的一项。
只是后来盛宠零落成一地血污,先帝抹去一切阙嗟存在过的痕迹,唯独忘记了这远在南郊的一片行宫。
时移世易,这承载着帝王盛宠的宫帐蒙上层厚厚的灰尘,毛毡上鲜艳华丽的色泽被一片灰蒙罩住,圆顶上的暗金色铜饰在风水鱼晒下泻下一长条锈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