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也知道了,你看走眼了。”李修宜将乐湛丢到床上。
乐湛嘴上一遍又一遍地叫李修宜冷静,但他才是最不冷静的那一个,反倒是李修宜静得像是一滩死水。
慌乱之间,乐湛刚腾得一下起身就被李修宜重又压回去,仿佛一座幽黑的巨山,叫他喘不过气来。
像第一次那样,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疼惜的意思,就是奔着报复的去的。
乐湛已经不复当时的生涩,但即便如此他还是害怕,他没有忘记那一晚黑夜里的粼粼水光,还有撕筋裂骨的疼痛,他好像被一座巨石给压在了水底,幽暗的水波纹在高高的水面上飘荡,他要窒息了。
“李祯,李祯。”
为什么李修宜忽然换了一副面孔?黑暗里好像有另一个人挂上了他的脸,操控这他的肢体,幽黑的底色下只亮着一双黑白分明的冷峻可怖的眼睛。
乐湛摸向枕下,只见两人之间寒光一闪,“噗呲”一声,那柄他生母的遗物,华丽的北狄弯刀就架在两人之间,逼得李修宜不得寸进,乐湛只能大概摸清一个方位,并不能看见他到底刺中了哪里。
滚烫的血液沿着刀柄流下,蜿蜒血红的细流爬满了乐湛的手臂。
滴答,滴答。
血液流淌过他的手,一滴两滴地落在他胸口上,脖颈上,还有脸颊上,在雪白的皮肤上砸出一朵又一朵腥红的小花,一瞬间好似雪地里红梅怒绽。
李修宜没有动。
乐湛手上抖得厉害。
难道捅中了命脉?已经死了?
“在盼着我死?”
声音冷不丁从头顶传过来。
他连恐惧都感受不到了,血液烫得他浑身发抖,剧烈的喘息着。
“可惜,歪了点。”
刀尖抵住的地方能感受到脉搏微微的跳动,是离心脏很近的地方,刀身已经没入了大半,要是再深一点的话……
乐湛心念一转,声音发飘,“放我走,或者我现在就杀了你,自己选一个。”
“可以啊,如果人都有死的那一天,我很情愿死在你床上,朕被皇后拿刀捅死,皇后被朕*死,这才是真正的遗臭万年,虽然荒唐,倒也不失为一个新奇的主意。”
“别以为我下不了手。”乐湛故意给他两分颜色瞧瞧,手上一用力,刀柄更没进去两分。
血更如大雨倾盆一样落在他身上,从滚烫逐渐变得冰冷粘稠,带着恐怖的湿滑,就像渭水那一夜李修宜给他留下的挥之不去的阴影。
李修宜非但没躲,反而在乐湛停手后还寸寸迈进,趁他怔愣出神的时候猛然低头吻上他的唇。
随着他的动作,刀刃彻底的没入了身体里,利刃刺入血肉,“刺啦”的触感叫人感到毛骨悚然,乐湛在那一瞬间联想到了捅死先帝那一刀刀的触感,吓得丢了手里的刀。
而就在与此同时的那一刻,李修宜便已经毫不迟疑。
乐湛惊吓未过又添一惊,难以忍受地后仰起脖子,微张的唇泄出一丝声音,用被吻得嫣红的嘴大口地呼吸,连带着李修宜偶尔降临的吻也无力顾及,恍惚间好像看到了渭水的波光颠倒过来了,在他后仰的时候一下一下的摇晃。
发丝垂落到了地上,也在轻轻地扫动。
他已经学不会像从前一样咬着手指熬时间,身体不自觉挺起腰,不自觉去迎合。
只有在这个时候才能真切的体会到,即便心理上在想逃离,他的身体已经离不开李修宜了,甚至因为看不见,更方便将意志放逐到更远的地方去,甚至是主动坐到了李修宜身上,顶着脸上,胸口上的血迹,像刚引诱贪吃完人的脏腑,还不满足,要吸干净最后一丝精魄的狐妖。
李修宜按住他,不让他动,乐湛难受得微微挣动,要扒开他的手,失神的双眼蒙了一层雾,隔着重重烟云看过来,他知道李修宜在看着他,也在黑暗里回视过去,到了这个时候都成了诱人深入的利器,“哥。”
他知道他的武器是什么。
“给我吧,哥哥。”
李修宜松开了按住他的那只手,“还吵着要走吗?”
乐湛得到了他要的东西便不理人了,不想回答的问题全当没听见。
直到明月上中天,乐湛自己将自己累晕过去了,叫人洗干净后安稳睡去了。
李修宜今日从一开始脸色就不大好,撑着送了大军出城,又没在乐湛面前露出破绽,回到太华宫彻底撑不住了,深夜紧急传见谈庆公,谈庆公睡梦里被人拖起来,见到皇帝刚要大发脾气,可一看殿内皇帝胸口插着把刀,嘴里不停吐出黑血,只留下季怀与何岑两个心腹兵荒马乱的伺候,黑血捂也捂不住,还要拿盥盆来接,脸色更是惨白如纸。
他便知道这是旧疾又复发了。
兴许是捅了那一刀的缘故,这一次的病情来势汹汹,从未有过的凶险,谈庆公跟手下三个药童前前后后忙得一脑门汗,要是命再弱一点,说不定就是今晚了。
李修宜吐出一口血后,命季怀传召齐尚书与段太师即刻入宫觐见,不得延误。
半个时辰过后,段克惠与齐鄯见赶到了太华宫,却被拦在了一门之外,听里头出来的药童说,皇帝在一刻钟之前昏迷了,谈庆公正在里面救治。
“陛下怎么会忽然性命垂危呢,这些时日一直好好的……”段克惠焦急踱了两步,方才半夜被季怀传旨入见的时候便知事有不妙,如今看来似乎比想象的更为严重,他抬头看见齐鄯见虽然面色肃然,却未见多少意外,“齐尚书?”
齐鄯见看向他。
“齐尚书是否早知道陛下身有不适?”
皇帝的旧疾乃是机密,非必要不能告诉任何人,一旦走漏了风声必然引起轩然大波,尤其还是在边境打仗的节点上,但是皇帝既然决定召见了段克惠,就是存了将这件事如实相告的打算。
“是,臣一早便知道,瞒着段老不说是陛下的意思。”
段克惠更感危机,瞒得这样死定然不是小病,“这旧疾是?”
齐鄯见道:“是邙山上那杯鸩酒。”
==========作者有话说:==========
爽哉,终于写到这个剧情了,憋死我了
兄弟就是要有苦轮流吃,都不白来都不白来嗷
第70章 半年
民间广为流传的说法便是皇帝于邙山上被奸邪所害, 身中鸩毒,然而天命不绝,遇到途径至此的老游医,解了身上的剧毒。
还有更具传奇色彩的, 说有天降祥云, 云上下来一个老神仙, 给他喂了一颗起死回生的丹药, 将他的魂魄推向阳间, 让他回去平息祸乱, 做这个天下共主。
可到底肉体凡胎, 不在光怪陆离的志怪话本里,也不似九条命的猫妖, 喝下穿肠破肚的毒药哪有那么容易全身而退, 任他人口耳相传的再怎么天命加身, 福泽万年, 到了该死的时候还是要死, 身躯烂在黄土里, 和任何人也没有区别。
“当年陛下身中剧毒, 庆公拼尽了一身的医术, 也只能将陛下已然垂危的性命延长至两年。”
段克惠骤然抬眼, “可邙山之乱距今已经三年了!”
齐鄯见闭上眼, “是,如今过的每一天, 都是从老天手里抢回来的时日, 能撑过这一年已经是不可思议的奇迹。”
段克惠看向灯火通明的殿内, 难怪皇帝继位以来不分昼夜的处理政务,掐灭党朋祸乱死灰复燃的可能, 修筑黄河堤坝,整肃北境军备……
原来都是知道自己时日不多,必须在有限的时间里尽可能的稳定乱局。
段克惠从前身为太子太师,邙山之乱后遭遇杜党攻伐戕害,险些丧命,他决心要舍去这一条老命,以死为故去的先太子鸣冤,告诉天下先太子无谋逆之心,但齐鄯见在被贬谪罕西的之前偷偷拜访太师府,告诉段克惠务必周全己身。
那时候段克惠便知道事有转机,由于在朝四十年,底下门生众多,牵一发而动全身,段克惠几番周旋之下,这才得以告老还乡,隐居山野,直到齐王屈尊降贵,三番五次前来草庐请他出山,彼时皇帝病重被囚,朝廷成了齐王与杜获分庭抗礼的擂台,齐王声称希望借助段太师在朝中的声望,遏制杜党残害忠良的行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