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有借助着其余的东西吸引注意才能短暂的自我逃躲一下, 忽略掉李修宜在他意识昏沉将睡未睡间说的那句:“还想要跑到哪去, 放浪成这样的身体怎么离得了人?”
只是一个过隙的声音在脑子里一闪而过, 乐湛赶紧砸了手边搁着的药碗, 强行打断回想。
他才不是这样的人!
“皇后娘娘, ”陈肖听见声响跑过来, “可是有什么吩咐?”
“都说了别这么唤我!”乐湛回头吼回去。
宫里的人只是短暂的取消了娘娘的称呼,没过两天又加上了皇后两字, 反倒给他晋了一道位分。
陈肖见药碗被砸了, 赶紧叫人再呈上一碗, “娘娘消消气, 庆公说您现在不能动肝火, 情绪激动了对眼睛不好, 这是陛下让转交给您的, 说让人好好收着, 后面还有用得上的时候。”
乐湛低头一看他手里呈着的正是他那晚插进李修宜胸口的短刀。
他伸出手握上刀柄, 动作却停住了。
他还记得黑暗里, 他将刀抵在两人之间,威胁李修宜别过来, 李修宜却是一点一点靠近, 拿身体主动捅进了那把刀里, 然后吻了上来,现在视线恢复了点, 他才发现这刀身原来这么长。
乐湛好像还能尝到那个吻里的甜腥味,他垂了垂眼,“他……”
他说不出口关心的话,“没死吧?”
“圣体安然无恙,娘娘可以放心了。”
“放什么心?我盼着他去死!”
陈肖再不敢回话了。
此刻刚下了早朝,文武大臣们迈步出了太清殿,两两三三并行,交谈着政事,永乐宫和太清殿离得近,人走到了阁楼底下,乐湛趴着,下巴搁在栏杆上,定睛一看,走在齐鄯见身侧的人不是李锦玉又是谁?
三个月之前在东偏殿底下见到他的时候还是身着绿衣缁绶,短短几月不见,已经穿着一身苍青交领官袍,丝毫不见半点从前花红柳绿的做派,衣着神态为他多增添了几分冷峻肃穆,乐湛险些要认不出他来了。
李锦玉入仕了。
这个话乐湛在三个月前就听李修宜说了。
“他现在什么官秩?”
陈肖上前两步,想要分辨一下他说的是哪一位,乐湛的目光落在李锦玉身上没有挪动过,补了一句,“李锦玉。”
“娘娘说的是令史大人,那位笠任尚书台,在齐大人手下办事呢。”
“……挺好的。”
跟着齐鄯见确实能有个不错的前途,他现在年纪不大,将来顶了他老师的位置,位极人臣也说不一定,东平王府真是为他铺了条好路。
说不清的嫉妒和怨恨在乐湛心里蔓延,从前那都是他踩在脚下的人,凭什么都爬到他头上去了,他们凭什么?李锦玉这个废物凭什么?
乐湛望向正阳门的方向,想起大军出征前看见程繇的最后一面,眼中的水影像被砸入了一块石子,小范围的荡漾了一下。
要不是她,他也能回到故土,现在被困死在了高墙之内,他的出路又在哪?
“程繇呢?”乐湛问,“皇帝承诺了她什么官秩?”
对于几人之间的仇怨,陈肖是一概不知的,但他隐隐听出来了乐湛言语的恨意,他肯定见不得别人好,于是顺着他的心意说:“也不过是个伍兵,连个小旗都不算。”
没想到都这么顾虑乐湛的心情小心说话了,还是惹他发怒了,一刀砍在面前的木栏杆上,刀柄锋利,陷入木料好几分,拔都拔不出来,“就为了一个伍兵!”
就为了这么一点小恩小惠的施舍背弃他,害他这一辈子都烂在李修宜手里!
砍一刀还不解恨,乐湛抽出刀,接着第二刀,第三刀,砍得木屑乱飞,面庞在耀目的阳光下慢慢扭曲,咬牙切齿地来回将程繇的名字在牙关里碾碎。
陈肖看了一眼那把寒光闪闪的刀,默默后退两步,悄无声息看了一下阁楼楼梯的方向。
“战场上刀枪不长眼,指不定明天就叫谁一刀捅死了,被铁蹄踩成了肉泥,有去无回啊……”
乐湛骤然回过头,手里还握着那把短刀,眼里尽是阴鸷。
陈肖:“臣说错话了,娘娘……不是,不是娘娘……王爷饶命。”
他两腿打颤,抱着拂尘护在身前,不住地往后退。
“你刚刚说什么?”乐湛握着刀回过神,缓缓逼近。
陈肖咽了咽,难道那人不能死,是他揣摩错了意思。
“她要死,她该死!”刀面贴在陈肖脸上,“一刀捅死了不是太便宜了?她要是落到我手里,我一定将我承受的痛苦全部奉还!”
“是是。”陈肖小心躲开刀锋。
乐湛已经转身,又一刀砍进横木里,好像面前站着他恨之入骨的活人。
这一刀砍得深,要拔没能拔下来,就在他用力的时候,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将他的手握在手心里,紧接着一个高大的人形就已经将他全然拢住,又将他揽肩抱住,“朕一刻不管束着你就在这里喊打喊杀,谁惯的臭脾气。”
那只手握住他的手,缓缓挪动,将刀身从横木上抽出来。
李修宜看了陈肖一眼,示意他下去,陈肖如释重负,退下的时候险些没站稳从阶梯上跌了下去。
乐湛没有动,任他抱着,面容好像被焚烧干净的一捧死灰,任阳光怎么耀眼也照不亮上边的阴翳,声音冷冷清清,“你那天晚上说的话是认真的吗?”
这副模样简直跟床上判若两人,床上再浪荡索求,一下了床下就成了一块捂不化的冰。
李修宜面上这点淡然全部是病痛洗礼后剩下的一点乏力,“什么话?”
乐湛不想跟他绕弯子,“娶我为后。”
“想通了?”
乐湛没有回答是与不是,反正他的想法从来最不重要,“只要让我亲手杀了程繇。”
凭什么要用他的牺牲来成全程繇,凭什么他只能这样眼睁睁看着李锦玉和程繇去奔赴他们的好前程,看着他们一步步踩在自己头上,只有自己要被困死在这里!
杀了他们。
“怎么这么狠的心呢?”李修宜托起他的下颌,含笑凝视着他的瞳孔,“从前求我放过她的不也是你吗?”
乐湛脖子后昂到了极点,紧绷得有些难受,反手攀住李修宜的手臂,“不就是想让我恨她,我现在恨她了,不是正好遂了你的意吗?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伍兵,杀了就杀了,你不是皇帝吗,你想杀谁还不是一句话的事。”
李修宜已经听不清他说的话了,他闻到了乐湛吞吐之际的淡香,视线里只能看见菱形的唇一张一翕,唇线起伏精致又饱满圆润,像只挂在树上还蒙着水雾的樱桃,嫣红的颜色带着温软的触感一寸一寸地没入进来缠上他,像一团湿热的火在烧着,连同四肢百骸一起被焚烧殆尽。
“谁告诉你做皇帝就能想杀就杀?不怕叫人推翻了你的暴政。”像是故意要给他残暴不仁的言行略施一点薄惩,刀锋轻轻拨开衣襟,偷偷的潜入进去,刀面上镶嵌的鸽血红宝石珠子在他身前蹭蹭。
乐湛轻哼出声,抓紧了李修宜的袖子,“……那是你的事,我只要程繇一条命,那是她欠我的!”
“那你又欠我些什么?”
乐湛昂着头,脖颈紧绷着便合不上嘴了,所以在李修宜的舌侵略进来的时候只能张着鲜红的唇齿去迎接,这个吻带着报复的目的,好像要一直深入到了胃里,晶莹的涎水顺着嘴角流下,深到令他忍不住要呕出来,连生理的本能也被李修宜全部堵塞回去,只留下些可怜的呜咽。
脖子酸到好像要生生折断过来了,乐湛难受地摇摇头,求他换一个姿势。
李修宜好一会后才放开了他,手指轻轻蹭蹭他的眼睑下的泪痕,“小聪明也没用在正点上,瞧见仪仗队进来了还想谈条件,哪里来得及呢?”
他放乐湛往下看了一眼,底下依仗列队,车马鼓乐,还有端持聘物的宫人站了三条道开外,即便这些天努力消化了这个几乎荒诞的事实,临到头来还是觉得不可思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