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朕的皇后,下去瞧瞧对你的聘礼还满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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丝织局无数能工巧匠想破了脑袋,熬光了头发,花费数日,才按照皇帝的要求做出一件符合男子形制的大婚礼服,但在这上面花费的功夫远远不及将这身玄绛深衣套进皇后身上麻烦。
帝后按照规制要先后祭告天地宗庙,乐湛在第一步上就撂挑子了。
永怀宫里,当着母后画像的面,乐湛直直的躺在地上,说什么也不行仪式,从天亮耗到了天黑,生生把太卜算出来的吉日给拖延过去了。
一堆宫人束手无策将他围成一个圈,跌声劝他也不听。
皇帝叫人给他身下垫了一块毛毯隔绝地面的寒气便再没搭理他,身着冕服端正地坐在一边淡定饮茶,也跟着从清早坐到晚上,不在意后面一堆的流程被延误了。
乐湛的背后像被粘在了地面的毯子上,躺在地上看着墙壁上母后温柔如水的面庞,忽然悲从中来,想着要是母后还活着就好了,手脚张成一个“大”字,哭得稀里哗啦止也止不住,就像小时候无数次那样,惹了哥哥生气之后跑到母后跟前撒泼打滚,硬是求了母后出面逼迫李修宜接受他。
何岑上前询问皇帝的意思,李修宜搁下茶盏,很无所谓的问上了一句:“起不起?”
出去就说明要见人,见人就有人能认出他的身份,认出了他的身份所有人都知道他要给他哥当皇后,知道他给他哥当皇后就能联想到他们上过床,这是比死还可怕的一件事。
乐湛偏过头,含着泪防备地瞧着李修宜,后背贴得更紧。
“三。”
“二。”
乐湛顶害怕他倒数,好像有什么严峻的惩罚会因为他不听话而缓慢的降临在他头上,这是小时候刻入血脉里的阴影,长大了之后还是改不过来。
“好,既然如此,”李修宜起身,“那就直接入洞房了,把人抬进来。”
椒房内烛火煌煌,案置陶盏,枣栗五谷,暖香满溢。
李修宜站在椒房门口,虽然默不作声,但是就差把“丢进去,其余人走”写在脸上。
乐湛叫人轻轻搡了一下,险些被门槛绊了一跤,还没来得及扶正衣冠就已经听到身后的门被人悄悄阖上,他惊疑不定地回过身,就见着李修宜好整以暇站在门后。
“哥,你不能这样。”
乐湛退了两步,刚见了母后就直接入洞房做夫妻之间才会做的事,这对他来说还是颠覆了。
若说只是出于报复的目的,乐湛还能理解,就连一时兴起食髓知味这种说法也能勉强接受,但这种见不得光的事情私底下干干也就算了,如今昭告天下算什么?他想不明白李修宜现在到底想干什么,迎娶亲弟,说出去简直成了天下第一的笑谈。
李修宜没理他,自顾自倒上两杯酒,错金嵌绿的青铜杯上纹刻的是龙凤相连的图样,杯脚上缠着一丝红线,像是彼此交融分割不开的浓血,李修宜举着酒杯缓步走过去。
“过来,该行合卺礼了。”
乐湛总对他说“凭什么?”,凭什么他生来什么都有,凭什么所有人都喜欢他,凭什么他可以这样高高在上。
听得多了,李修宜其实也想反过来质问他一句,凭什么?
凭什么他可以这样毫无负担的背叛了他们之间的感情,凭什么永远这样有恃无恐地说着“我知道你舍不得”,凭什么直到现在他还要想尽办法为这个叛徒铺设后路。
身中鸩毒的这三年里,他不是没有想过,如果没有乐湛,他的人生会有多顺利,李修宜当年之所以敢用假死的那一招,是因为他料定了先帝只是忌惮萧家,并非真的疑心于他,也不会让平叛的羽林军真的对他下杀手,这个假死的计划本该天衣无缝。
如果不是乐湛扣下了特赦的圣旨,又亲手给他喂下一杯见血封喉的毒酒。
邙山上风雪逼人,鸩酒浸透了万年的寒冰,从咽喉滚落像冰冷的刀子划过,几乎是咽下毒酒的瞬间,血腥气喷涌而出,连带着脏腑一起被绞碎的残渣一起吐出来了,成了漫天彻底的冷寂。
椒房暖黄的烛光摇曳,酒盏里盛满了昏黄的湿晕,卡进他的齿间,辛辣微苦的合卺酒液滚入口腔,从嘴角溢了出去,溅湿了玄色绛边的深衣,随着吞咽的动作,好像有一团温火一路滚入胃里。
红绳的另一端,抬手一饮而尽。
李修宜抬手替他擦拭了下嘴角,轻轻道:“受着吧,谁叫你欠我的。”
==========作者有话说:==========
因为我不是很爱看那种主角不长嘴然后误会了几十章的剧情,所以我也不想写出这种感觉,哥哥不告诉弟弟是有原因的!他太清楚弟弟的尿性了
小乐要是知道自己快要当皇帝了,一定会从最开始的“真的假的
”到“哥哥好爱我我一定会给你烧很多纸钱的
”到“哥你咋还没死
”再到“去死吧李祯
”
并且不接受哥哥的就业指导,觉得自己才是天下第一棒,所以不告诉这个邪恶乐真相是很有必要的
第72章 皇后
李锦玉刚入仕不久就听说了程繇从军的消息, 他已经隐隐感到了李Z的死或许和程繇脱不开关系。
换作从前,他肯定要不顾祖父的阻拦闯进程家好好质问程繇,问她是不是一早就知道皇帝要杀李Z,但人的性情到底是会变的, 所有的事情都随着时间退化泛黄变得毫无意义。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追求些什么, 每日忙忙碌碌, 在工房待到天色暗透了才出来, 每每迈出门第一步, 呼吸到一天里头一口新鲜的空气, 他都会有一瞬间的恍惚, 分不清今夕何年,好像很多年前在秦楼楚馆听完一场漫长的戏, 喝的烂醉跑出门狂吐, 恰逢初雪落下, 漂浮在发丝上, 他还以为他这一辈子都会这样松散糜烂地过下去。
终不似少年游, 如今也算是切身实际地体会到了。
像比较起李锦玉的兢兢业业, 他老师就显得对下值回家尤其热忱, 每次从皇帝处议政回来了, 齐鄯见瞧见他还在原位上, 直接撂了他的笔, 勾肩搭背将人捎出去,“行行好吧, 回去吧, 省得东平王说我苛待他的好孙儿。”
程繇临行前约见了李锦玉一面, 李锦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去了。
两个人从前关系不算好, 甚至是相看两厌,动不动就要吵嘴两句,时隔数月再见,两人都像是脱胎换骨了一样,平和了不少,心气也减淡了不少,像是被挫平了孩子气的锋芒,逐渐变成成人模样。
此次只是互相问候了一声近况,淡淡的说了一声挺好的,又不咸不淡添了两句祝好珍重的话,便准备分道扬镳了。
李锦玉跨出大门一步,就听见身后程繇的声音,“别冲动。”
他转过身。
“什么都不要做,千万别因为李Z的死和陛下撕破脸,至少现在不要。”
李锦玉一愣,旋即笑了一下,竟显现出几分从前的少年稚气,“太抬举我了吧,没你想的那么有种。”
李锦玉现在的成长都完美的契合了李执最初的预想,他务实上进,不再游手好闲,恪守礼数规矩,下值后上值前都会跑来跟父母长辈请安,用过饭后一声不吭进了书房,一宿灯火通明。
但是李执非但没有丝毫欣慰,反而更觉得坐立难安,这要放在从前是想也不敢想的情形,李执倒情愿李锦玉还是从前那副混世魔王的做派,再怎么混账烂泥扶不上墙,起码在他身上能瞧见些许生气,也好过如今这样行尸走肉的样子。
李执试图跟李锦玉谈谈心,开解开解他,李锦玉反过来宽慰祖父两句,便声称公务还没处理完,又将自己关在书房里。
这样的日子一直过了将近有四个月,直到秋风渐起,捎来了些寒凉之意。
从行宫回来之后,宫里就开始筹备帝后大婚的依仗,李锦玉身为宗亲,又为朝臣,自当在随亲祭典之列,他和诸位皇室宗亲站在瑶池的水面之上,行祭告天地祖宗之仪式,太卜另算了一个良辰吉日,这日礼乐奏鸣,坛台上焚烧着祝文,烟气缭缭顺着宫阙的檐角升于天际,水池里映着的人影随着清风的波纹缓缓荡漾,钟楼敲响一声厚重悠长的钟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