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子身着玄冕十二旒,隔着袖子握住新后的手腕,二人由正门走来,沿着漆黑的坛阶循步而上,阶列青绿九鼎,案陈醴黍祭品。
袖子底下那只手骤然见到这么多人,缩了一下,不满想抽回来,却叫人捏的更死了,还抓着他往前拽了两步,以至于微不可见的踉跄了一下。
因着这点微不足道的小动作,行至李锦玉身侧的时候,他似有所感的抬头看了一眼。
对上的是一双同样受惊微睁的瞳孔,细碎零星的光在碧蓝的海面上闪过一瞬,如昏星堕入漆黑的水面,乐湛短暂的震惊了一下,垂下眼,披着李锦玉死盯着不放的目光,走上台阶。
好像短短一眼之间,有什么东西开过了,瞬息之间又败了,落入污泥里腐烂殆尽。
李锦玉不可自控的向前一步,叫身侧的祖父按住了,李执眼神示意他冷静点。
李锦玉不可思议地偏过头,连声音都发不出来,只能用嘴型说话,“李Z……我看见李Z了!”
李执摇头,“那不是李Z,李Z早就死了。”
李锦玉紧皱的眉眼间现出深深的疑惑,“祖父?你在说什么?你认不得了吗?他就是李Z啊。”
“陛下说齐王已死,他就得死,陛下说他是谁,他就得是谁。”
李锦玉好像如梦初醒地环顾一周,所有人似乎对于站在在面前的这个死了四个月的人毫无意外,又像是心照不宣的无视着同一个事实,皆躬身垂眼,一言不发。
立于身前的齐鄯见这时候回过头,看着李锦玉几乎是天塌地陷的神情,沉默得摇摇头,告诫他别出格,李锦玉站在原地愣愣地缓了好一会,终于深呼一口气,阖上了眼,和列位宗亲大臣一样,视而不见的归位,躬身作揖。
坛陛三层,站在攒尖顶焚帛炉前,能看见底下皇亲大臣俯首的头顶,他们齐声高贺着“圣祚绵长,乾坤合德”的话,唯有李锦玉心不在焉或是不情不愿,总是慢上一拍,声音被淹没在了百官齐呼里,听不太清。
皇帝盥手后接过净帕擦拭干净,“现在知道闹也无用了?欠下的到底是要还上的。”
乐湛身着青色t衣,由人侍奉着净手,还没从刚才那场对视中缓过神来,他将玉帛递给李修宜,“违背祖训还敢行祭天仪式,死了也要下地狱的混蛋。”
李修宜接过玉帛,献于五方上帝,又接过宫人手里的祭香,交于乐湛手中,“就算到了死的那一天也要拉着你一起陪葬,朕下地狱,你也别在阳间呆着,省得今天瞧这个人听话,明日又看那个人顺眼,成日跟人眉来眼去。”
乐湛向炉中上香,“死了还跟你这种人捆绑在一起真是上辈子造下的血孽。”
二人齐齐退了一步,看着光禄卿献俎,奏的也是奏的也是祝帝后同心的安和之乐。
李修宜目视前方,“只可惜,你这辈子只能和我绑死在一起。”
乐湛偏头过来瞪着他。
李修宜感受到他的怒火,面上才显出了点淡笑的影子。
他从来不是什么无私宽厚的人,他恨乐湛,也恨他的背叛,更不会甘心在他死后看着乐湛左拥右抱儿孙绕膝,享受到了万人之上拥护就将他彻底遗忘,就算是作为一辈子挥之不去的阴影,他也要让乐湛往后一辈子都记住他,再也做不到和除去他以外的任何一个人欢好。
就算乐湛日后贵为天子,所有人都会记得他和先帝有过这么一段不清不白的关系,洗刷也洗刷不掉,布满脏污的过去,今日这一双又一双的眼睛在他死后落在乐湛身上,即便不开口说一个字,也在时刻昭示他的存在。
李修宜已经循规蹈矩过了一辈子,不妨最后拉着乐湛掉进这个荒诞而世所不容的怪梦里,他很高兴能在死前给他的好弟弟留下这么一个恩赐与惩罚兼有的礼物,并期待着乐湛拆开它时露出的表情。
在一片祝祷的声音里,繁复的仪式终于结束了,朝臣由正门鱼贯而出,李锦玉如同一块顽石一样在逆流的人群里驻足没有动,祭台上,乐湛明明感受到了他的目光,但一次也没有往那边看过,两人分立两端,像是隔山阻水的距离。
李执拉了他一把,李锦玉这才迟缓的收回目光,而后心事重重转身跟随人流离去了。
此后一连数日李锦玉心神不宁,笔尖落在竹简上,将竹片都染黑了也忘了抬笔,脑子里反复闪回的都是祭台上那张脸。
李Z还活着。
至于他为什么还活着?为什么会变成皇后?这些天销声匿迹都经历了些什么?
这些问题好似被上了一道锁,下意识的不敢往上面去想,他害怕得到一些他不愿意看到的答案。
越是控制着不让自己往上面去想,他越是忘不了李Z一听到皇帝的名字就害怕得不断作呕的样子,他当时到底在害怕什么?
“令史?令史大人?”
文书一连唤了好几声,李锦正沉浸着没有听见,那人见唤不醒了,轻轻拍了拍桌面,“大人可是在忙?”
李锦玉如梦初醒,“怎么了?”
那人见他醒过神来了,态度立刻恭谨起来,满脸哭相,“是这样的,边郡急送的调令帛书原本是放在我这边的,刚刚尚书大人要了,我没找着,看看是不是落在您这边了。”
李锦玉纳闷,“我前日交给你了,怎么会跑回到我手里?”
那人一下哭出声了,“要是让上头知道了就全完了,我怎么将这么重要的东西弄丢了呢。”
“好了!跑到我面前哭顶什么用,你回去好好找找,我替你重新誊写一道先交给齐尚书。”
小吏立刻泪眼含笑,“全仰仗令史了。”
李锦玉没法子,只能去齐鄯见处领了一道符牒,前去中藏府再领一道空白帛书。
内库乃是机要重地,他表明来意后出示了符牒才得以进去,小道幽深僻静,淡淡的光晕透过了格窗照在木架子上,李锦玉刚迈步进去,就见着堂内的黑檀木圆椅上坐着一个人。
那人整个身体都浸在白光里,发丝泛着缕缕稀碎的金光,瞳孔澄澈好似被掬起的一汪清泉,安静得好似一具漂亮的石像一样,好整以暇地等候已久了。
再一次见到那张熟悉的脸,李锦玉短暂的震惊后,想起祖父对他说的那句话,“皇帝想让他是谁,他就得是谁。”
他现在是谁?是皇后。
李锦玉拱手作了一揖,转身就走。
“啪”的一声巨响在幽静的库房里响起,茶盏连通茶水一同砸在李锦玉迈步要离去的脚边,摔了个粉碎,溅起的茶水染了他身上的青色官袍,李锦玉停步回头。
“见到熟人也不打声招呼?”乐湛撑着脸微微眯眼,眉间尽是冷然,“好大的官架子啊,李锦玉。”
==========作者有话说:==========
才发现昨天是清明节来着,简直太适合来一出人鬼情未了的清明专属番外了
话说别人都是情人节特辑,你们俩怎么回事(叉腰指指点点哥弟俩
第73章 不疑
乐湛从小到大都不似寻常男子那般硬朗的长相, 虽然五官是北狄人特有的精致立体,但是面目的轮廓相当柔和,任人揉圆搓扁的白玉团子一样,浑身上下毛都没长齐, 胡青也看不到一点, 面庞上只有青桃一样薄薄的绒毛, 像雾气又像是水汽, 眸里细碎的星子就藏在那水雾里, 泛着冷清清的光泽。
那双碧色的眼睛微微的抬起瞧着人, 冷冰冰的, 但这份冷又不带有任何锐利逼人的锋芒,像要与人置气一样, 冷也是做样子的冷, 故意不痛不痒刺你一下, 然后不动声色等着你的反应, 要是反应不合他的意, 原本只是做做样子的怒意就要彻底发作起来了。
不为任何原因, 他就是要有事没事找点不痛快, 所有人跟他一样不痛快, 他便痛快了。
李锦玉惘然呆站着, 片刻后才勉强收束神思, 他垂下眼,“下官奉命来取一道帛书, 还请让行。”
“我要是不让呢?”
相对比李锦玉避而不见的目光, 乐湛的目光强硬而直白落在他身上, 。
李锦玉缄默片刻,“下官改日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