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山月(102)

2026-10-03

  他这话问得又痞又准,像是一把钝刀子不偏不倚地捅在了尧清虞方才那些个理不清的心思上。尧清虞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死紧。

  温昔秣忽然翻身欺身而上,将尧清虞重新困在了身下。晨光落在他半敞的衣襟上,也落在他那双紧盯着尧清虞的眼睛里。

  “清虞。”他低头,额抵着尧清虞的额头:“昨夜你主动亲我,今早你又想摸我的脸。你自己心里那点毛病,不用想得那么费劲。”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带着笃定的张扬:“很简单。你这块又臭又硬的石头,被老子焐化了。”

  尧清虞被他困在身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上了红,语气里却全是无奈:“将军一大早的说这么多话,不嫌口渴?该起了,今日要入宫对供词,再磨蹭下去,李相又该说你把温柔乡当早朝了。”

  他说着伸手去推温昔秣的胸膛,指尖却触到了那片敞开的衣襟下滚烫的皮肤。他的动作顿了一下,眉头微蹙,手悬在温昔秣右肩上方,没有按下去:“你的伤……”

  温昔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上那片血痂,又看了看身下这个人明明心疼却死活不肯多说一个字的表情,喉间滚出一声低笑。伸手将尧清虞那只缩回去的手重新攥在掌心里,拇指在他手背上蹭了一下:“这点血,死不了。”

  卯时末的更鼓终究还是催了人。

  温昔秣压着尧清虞又厮磨了片刻,直到府门外嘉启隔着门恭声催了第二回,他才恋恋不舍地撑起身,动作扯到右肩,倒吸了一口凉气。

  “起了。再不动,那帮老家伙又要在殿上参老子一本‘恃功狂悖,久不上朝’了。”

  尧清虞挑了挑眉,分明是这个人压着自己不动,却反怪他不起床?不过他对此好像没有半点反感的感觉……

  侍女捧着热水与朝服鱼贯而入。

  温昔秣却先摆手将人拦在了外间,自己拧了帕子走到床边。掀开尧清虞身上那件裹了一夜的外袍,仔细地探了探他后背的皮肉,确认焐得暖了,才把温热的帕子递过去。

  “自己擦,昨夜的事,一样都不许在殿上露怯。你我今日是去对供词的,不是去挨审的。”

  刘太医被唤进来给他重新处理右肩。

  绞开那层黏着血痂的旧布时,皮肉撕裂的动静清晰可闻,温昔秣坐得笔直,眼皮都没动一下,任由老太医上药、缠布,目光却时不时地往尧清虞那边瞟。

  银甲红袍上身,赤缨头盔在手,青霜佩于腰际。

  当他重新披挂整齐地转过身,那个在床榻间浑不吝的少年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玉门关那位剑起剑落、令敌军闻风丧胆的左骁骑校尉。眉眼锐利,脊背如松。

  他走到尧清虞面前,抬手替他理了理监军官服的衣领。

  “清虞。出了这道门,就是刀山火海。安王的供词是把双刃剑,牵出兵部旧案,也牵着你家的旧事。今日殿上,你要说什么、怎么说,老子不拦你。但你记着,天塌下来有青霜替你顶着。”

  尧清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替自己理衣领的手,嘴角那道弧度又弯了起来。

  “我记着,该我说的话,我不会替你省。”

  他说完反握住了温昔秣的手。“走吧,再磨蹭下去,早朝该迟到了”

  府门外,逐风打着响鼻,四名精挑的护卫已在寒风里候得久了。

  嘉启牵着两匹马立在阶下,见二人一前一后走出,抱拳行礼,神色肃然。

  天光已然大亮,这几日的缠绵温存被彻底锁进了内室,锁进了那床还残留着体温的锦被里。

  马蹄踏碎清晨的薄霜,一行人朝着大明宫的方向疾驰而去。太极殿的方向,晨钟正一声一声地撞着,肃穆中隐隐透着山雨欲来的沉压。

  大明宫巍峨,太极殿的丹陛之上,晨光被殿角的鸱吻切割成金红的碎片。百官依品阶列于殿中,紫袍绯袍层层叠叠,像一片凝固的、暗流汹涌的海。温昔秣一身银甲未卸,按剑立于武将之首,尧清虞以监军之职,立在他身后半步。

  殿外的更漏刚过,内侍尖细悠长的一声“陛下驾到”,满殿的窸窣声瞬间敛尽。宁宣宗一袭玄色衮龙袍升座,冕旒垂下的十二串白玉珠,遮住了那张喜怒难辨的脸。

  “臣温昔秣,参见陛下。陛下万岁万岁。”

  温昔秣撩甲下拜,甲叶相击铿然作响。

  尧清虞随之俯身,一众文武齐声叩拜,山呼之声撞在殿顶的藻井上,又沉沉地压了下来。

  “众卿平身。”皇帝的声音自冕旒之后传来,不辨深浅,“温卿养伤多日,今日总算肯露面了。”

  这话听着是体恤,落在这满殿人精的耳朵里,却各有各的掂量。温昔秣叩首谢恩起身,脊背挺得笔直,脸上是惯常那副不知深浅的坦荡。

  “劳陛下挂怀。臣这条命是安王殿下的乱兵没能收走的,养几日便又活蹦乱跳了。陛下急召臣入宫,想必是为了那桩谋逆案。臣与监军尧清虞,正是来对供词的。”

  殿中一静。

  安王兵变,血溅宫墙,尸骨未寒。

  这桩泼天大案牵连甚广,多少人在这几日里夜不能寐,就盼着能把自己从这滩浑水里择干净。此刻温昔秣一句话把话头挑明,几道藏在紫袍阴影里的目光,便不着痕迹地扫了过来。

  冕旒之后,皇帝沉默了一瞬。

  “好。那便传安王余党供词,当殿对质。朕倒要看看,这煌宁的朝堂上,究竟藏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东西。”

  内侍捧着供词卷宗趋步上殿。

  山雨欲来。

  这满殿的风,此刻都屏住了。

 

 

第95章

  内侍展开供词,尖细的嗓音在殿中一字一句地荡开。

  安王余党的供状写得太干净,字字句句都像是被什么人提前梳理过。私铸兵符三十六枚,勾连突厥左贤王部,许以河西三州为质。更有一桩,截杀朝廷派往玉门关的监军于半道,嫁祸边军哗变。每一条都是抄家灭族的死罪,殿中百官垂首屏息,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尧清虞立于武将班列之后,听着那一桩罪状念完,指节在袖中攥了攥,随即松开,向前一步出了列。

  “陛下。臣尧清虞,蒙陛下钦点为玉门关监军,途中遇袭,几死于安王乱兵之手。方才这供词所言截杀监军一事。臣,正是那名监军。”

  他撩袍跪下,脊背却挺得笔直,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惶惑,只有沉入骨子里的镇定。“臣今日出列,非为一己之私怨。供词中提及,安王私铸兵符所用之铁料马匹,皆来路不明。臣斗胆请问,安王余党可曾供出,那批‘遗失’的军马,是何年入的库?”

  殿上一静。

  内侍翻检供词,迟疑着念出一个年份。

  尧清虞等的就是这一句,抬头一字一顿地说道:“煌宁十一年。陛下,这一年,兵部库房走了一场大火。库中账册尽数焚毁,那一批本该入库的军马,也就此‘遗失’在了火里。十年了,无人追究。”

  话音落下,文臣班列中一位绯袍的脸色骤然一变。那是现任兵部侍郎赵谦。他猛地出列,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促:“尧监军血口喷人!十一年那场大火乃是意外走水,卷宗早有定论!你一个从边关回来的黄口小儿,竟敢在御前信口攀咬朝廷命官,是何居心!”

  尧清虞没有看他,只是从怀中取出一卷微微泛黄的册子,双手高举过顶。“这是兵部库房煌宁十一年上半年的调档存根。大火焚的是库房正册,可存根另存于档房,侥幸留了下来。赵侍郎说军马‘遗失’于火中,可这存根上白纸黑字记着,那批军马在大火之前半月,便已‘出库’。”

  内侍将存根呈上御案。

  尧清虞这才转过头,第一次正眼看向赵谦,那目光冷得像玉门关冬夜的风。

  “出库的去向,存根上写着四个字‘西路验马’。而经手用印的兵部主事,姓名俱在。赵侍郎,你说这是意外走水,那这批在火前就已出库的军马,又去了何处?怎么就那么巧,火一烧、账一没、人一死,就什么都查不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