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谦的脸色由红转白,张了张口,那套“意外走水”的说辞,在这两笔严丝合缝的账目面前,竟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被逼到墙角的他眼中闪过狠戾,忽然一撩袍角,对着御座重重叩首,嗓音陡然拔高。
“陛下明鉴!这尧清虞,来路本就不明!他尧家十年前便已获罪败落,此人下落成谜整十年,无人知其踪迹!这般来历不清之人,谁知他这存根是真是假,又是受了何人指使,来搅乱朝纲,攀污重臣!陛下,此人才是那藏在暗处的祸根!”
这一番话,恶毒地将矛头调转,直指尧清虞的身世。尧清虞跪在殿中,脊背绷直,面上却不见丝毫慌乱。
也就在赵谦这话音将落下的刹那,武将之首那道银甲身影动了。
铮的一声。
青霜出鞘半寸,剑鸣清越如龙吟,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杀气,生生压得整座太极殿都是一静。
温昔秣因军功被特许带剑上朝,此时按剑立于原地,甚至没有回头看赵谦一眼,只是那半出鞘的寒芒,就足够让所有人明白他的态度。
“赵侍郎,你说尧清虞来不详,但他是尧家嫡子,更是圣上钦点的监军,你是在说圣上用人不明?”
“他这条命是老子从玉门关的死人堆里捞回来的,他这十年在哪,做了什么,回头老子可以陪你一桩一桩对。可眼下……”
剑锋归鞘,又是一声轻鸣:“殿上问的是煌宁十一年那批军马去了哪,问的是你兵部的账为何对不上。你不答这个,反倒急着去刨一个监军的祖坟。赵侍郎,你这心虚,未免也太明显了些。”
冕旒之后,皇帝一直未曾出声。此刻他的手指,在御案那卷存根上,极轻地叩了一下。
“赵卿,朕问你。煌宁十一年那批军马,既已在火前出库,去向何处?经手之人,姓甚名谁?”
赵谦跪在殿中,额上的冷汗已然滚落下来,嘴唇哆嗦了两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不敢说,因为那批军马的去向,那些经手之人的名字,每一个都是要命的。
“臣……臣……臣当年不过是主事,经手上下的文书繁多,一时实难……”
“难?”温昔秣冷笑一声:“那就让老子来帮赵侍郎回忆回忆。煌宁十一年,兵部库房走水前夕,恰逢西域商道告急,需调军马赴边。可笑的是,那批以‘西路验马’名义出库的军马,从未抵达过玉门关。赵侍郎,你说它们去了哪?难不成半道上长了翅膀飞了?”
殿中有人倒吸了一口冷气。
如果那批军马没有去边关,那就只有两个去处:私卖或是私囤。而能做到这一步的,绝不会只是一个小小的兵部主事。赵谦的脸色已然惨白如纸,他张口想辩,却被另一道苍老而威严的声音打断了。
“陛下。此案年代久远,当年卷宗尽毁于火,如今仅凭一卷存根便定罪,未免过于草率。况且,那存根是否伪造,尚需细查。臣以为,不妨将此案交由大理寺彻查,再行定夺,免得冤枉了忠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实则是在给赵谦争取时间。
尧清虞跪在殿中,听见这声音指尖微微一紧。转头看向说话的紫袍老者,那张脸苍老而威严,眉目间透着久居高位的淡漠。
沈鹤鸣曾说,那位幕后主使端坐朝堂、身着紫袍。而眼下这位开口替赵谦说话的,正是礼部尚书沈启岳。
“沈尚书言之有理。不过,臣有一事不解。”尧清虞忽然开口,沈启岳眼皮微抬,目光落在他身上。
“煌宁十一年那场大火,烧毁的不仅是兵部库房的账册,还烧死了当时的库房主事三人,以及一位兵部左侍郎。那位侍郎,姓沈,名鹤鸣。正是沈尚书的胞弟。”
殿中一静,沈启岳的脸色终于变了,厉声道:“尧清虞!你这是在暗示什么?我那胞弟死于那场大火,尸骨皆焚,你竟敢……”
尧清虞叩首:“臣不敢暗示什么,臣只是想问,沈尚书的胞弟既已死于那场大火,为何十年后,那批‘遗失’的军马会出现在安王的私库里?而安王供出的那些经手之人,有三个名字都指向了当年那场火。沈尚书若真要查,臣建议不如从那场火开始查起。查一查,那场火究竟是意外走水,还是……灭口。”
话音落下,满殿死寂。
温昔秣站在殿中,眼中翻涌的杀气似要凝成实质。
而御座之上,宁宣宗那双被冕旒遮住的眼睛,此刻正一眨不眨地盯着沈启岳。
“沈卿,尧监军说得有理。那场火,朕也觉得,该查一查了。”
冕旒之后,宁宣宗沉默良久,终是一锤定音。
“传朕旨意。兵部侍郎赵谦,涉安王谋逆案,供词多有隐瞒,即刻押入大理寺候审。煌宁十一年兵部库房旧案,疑点重重,着大理寺会同刑部重启调查,凡涉此案者,无论品阶,一律彻查。”
殿中百官齐俯身领旨。
赵谦瘫软在地,被两名甲士架起时,那双眼睛死死地钉在沈启岳的背影上,却终究没能等来一个眼神。
沈启岳垂着眼,仿佛那被拖出去的人与他素不相识。
“退朝。”内侍尖细的嗓音拉长了尾音。
百官如潮水般退出太极殿。
晨光已然大盛,殿外的白玉阶被照得一片耀眼。
尧清虞随着人流走出殿门,风灌进衣袖,带着料峭的凉。
他脑中却仍在盘桓着方才殿上的一幕——沈启岳,这个名字如今浮在水面上,看着像那条大鱼。可越是想,心里越是有一处说不清的滞涩。这个人护赵谦护得太急了些,急得几乎是把自己往那场火上撞。
一个能藏了十年的人,一个能驱使“雨神”、私囤军马、勾连安王的人,会在御前如此沉不住气?这太明显了,明显得像是有人故意把沈启岳推到台前,让所有人的目光都聚在他身上。真正的那尾鱼,或许还沉在更深的水里。
身侧一道银甲红袍的身影始终不曾离他半步。
温昔秣按着青霜走在他身边,甲叶随着步伐轻响,那双眼睛还没从殿内的杀伐里彻底收回来,扫过往来的朝臣时,带着一股子生人勿近的锐气。
就在两人行至丹陛转角处,一道小小的明黄身影自侧廊转了出来。那是个约莫七八岁的孩童,一身太子常服,身量还没长开,脸却绷得一本正经,背着两只手,俨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尧清虞脚步一顿,忙敛袖躬身:“臣尧清虞,参见太子殿下。”
小太子仰着头,那双圆亮的眼睛在尧清虞脸上转了一圈,随即负着手,慢条斯理地开了口,那腔调学着大人的沉稳,却压不住孩童的清亮:“尧大人,免礼。孤是特意来寻你的。”
尧清虞直起身,一时有些怔。
那日太极殿血战,他违令护住太子。这些时日案子缠身,倒是许久没见过这位小殿下了。
“那日在殿上,若非尧大人以身相护,孤只怕已遭那贼人毒手。这份救命之恩,孤记在心里。今日特来相谢。孤已备好了车驾,孤送你回府。”
这话音才落,一直没出声的温昔秣上前半步,不着痕迹地将尧清虞拦在了身后半寸。他撩甲一礼,姿态是全的,语气却半分不让。
“太子殿下厚爱。不过尧监军可是老臣从玉门关的死人堆里给捞回来的,如今自然也该老臣管。殿下的车驾金贵,臣的人,就不劳殿下费心了。”
他这话说得半分不客气,“臣的人”三个字咬得极重,落在这满是耳目的宫道上,几乎是明晃晃地圈了地盘。
小太子被噎了一下,仰着头瞪着这个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将军,那副小大人的镇定终于裂开一道缝,圆眼睛里透出几分孩童的不服气。
丹陛转角处,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就那么僵住了。小太子仰着脖子,圆眼睛瞪得溜圆,那副绷了半日的小大人架子彻底碎了个干净,活脱脱一个被抢了糖的孩童。
温昔秣垂眼睨着他,那双从血海里滚出来的眸子偏偏还端着,半分不肯退让,倒像是在跟个七八岁的娃娃较真。